自阮才人被送回宫那日起,因为御前失仪,明珠便被禁闭于偏殿,几个严厉的老嬷嬷日日追逼着,一遍遍抄写《女则》,重新演习礼仪,明珠年龄尚小,自小也是被先太后和阮才人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受过如此苛责,无论她怎样恳求,就连半点儿阮才人的音讯都未得知,遑论通信了,至此不由得肝肠寸断,每日里也只敢背人处含悲饮泣,懊悔自己不该一时愤慨,致使身边的人流落星散。
且说阮才人被逐,星夜兼程被送回南都,还未进玉衡宫的宫门,便有祈年殿那边的内监过来传旨,永康帝召见阮才人。阮才人这些年以来几乎很少见到永康帝,她以为永康帝可能早已忘了她这个人。很多时候,她只敢在随侍明珠出席宫宴的时候,透过帘幕,隐约看到圣容,心中依然澎湃,她自己都不知是何道理。
如今踏入祈年殿的阶陛,她心如兔撞,不敢抬头,只伏在殿中请罪。永康帝身着便服,散着衣带,手中握持着阿墨最近一次的书信,那是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的。每当两个人分开,总是书信不断,事无巨细,皆细细说来,以慰相思。近来阿墨的信是越写越短了,然而这封提到马场之事的信却是格外的长。
瑶光进来行礼,永康帝却没有叫起,任由她匍匐在地,自己又将阿墨的信细细读了一遍,从字里行间揣摩阿墨的心思。良久,他才抬眼说道:“起来回话。”瑶光忍着膝盖和手肘的酸痛,慢慢起身,内监见她可怜,也唯恐失仪,便上前搀扶了一把,瑶光心头一酸,差点儿落泪,连忙堪堪忍住。
永康帝却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他淡淡问道:“皇后信上说的明珠失仪之事,语焉不详,你当时在场,给朕细细讲来。”瑶光便收敛心神,从容应对,她知道当时的宫人和内侍们定然将情形都逐一回禀给了皇帝,自己若有藏掖,则祸在不测。
将那日之事从头至尾详述一遍之后,瑶光又一次跪下,这却是为了明珠:“陛下,公主年幼,都是臣妾的过错,请陛下不要责罚公主。”永康帝却未置可否,冷冷地说道:“你下去吧。”从来都是如此,皇后尚还能够顾全一下她的脸面,而皇帝则是视她如无。
瑶光心中一片冰冷,颤抖着起身,将要转身时,一咬嘴唇,狠狠心说道:“臣妾还有一事要禀告陛下,想来除了臣妾,也是没有人敢向陛下回禀的。”内监们却都被吓得变了脸色,想要将瑶光拖出祈年殿,永康帝却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向瑶光,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脸色却让内监们惶恐地全退了出去。
此时瑶光心思清明,她知道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了,卑微成了尘埃,这位帝王也只嫌碍眼,那么自己就要做一件让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事。
“陛下可知,大将军献给了皇后娘娘一个侍卫,名叫梅染?”永康帝的眸色陡然闪烁了一下,他哼了一声。瑶光心神都已经恍惚了,但是她已经退无可退了。“据宫人传言,娘娘驾临大将军府时,都是由这个梅染贴身服侍的。臣妾此次在憩园,曾经听到梅染彻夜吹笛。”瑶光言尽于此,又端正施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殿门。
当夜,阮才人薨逝于玉衡宫。朝廷没有追封,只以才人的仪轨办了丧仪,从常例上说,这就是宫妃有罪的征兆,故此阮家也未敢为瑶光请封追赠,一个花朵般的女人就此萎谢于深宫。
消息传到憩园,阿墨甚是诧异,她不明白瑶光何以竟死去了,永康帝对瑶光的冷淡疏离也许是一个原因,但是……她莫名有些不安。
瑶光薨逝的消息并没有人瞒着明珠,故此明珠不久也就得知,她经历此事,已然沉稳安定了很多,虽然背人处流了很多泪水,面对阿墨时,心虽然已经是冰冷的了,态度上却是再不敢有丝毫的冒失。只是她终究是为瑶光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有一天阿墨收到明珠的郑重上书,请求为瑶光撰写墓志,那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墓志:清嘉水断,玉衡山倾。珠沉碧海,玉碎连城。嗟尔柔婉,静思慈容。年年岁岁,椒花颂声。
这样深情的词句很难相信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所写,但是瑶光可算是明珠唯一的亲人,多年来相依为命,虽然她父母俱全,身份尊贵,却只在瑶光一个人身上体会到了亲情。
帘外雨潺潺,阿墨凭栏而立,默诵了一遍这寥寥数语,她被这些词句感动了,虽然有些逾矩,她还是命人将这些句子刻在瑶光的墓碑上,随后她解除了对明珠的禁闭,对于这个女儿展示了难得的慈爱,只可惜明珠已经不需要了。
春意深沉,转眼间阿墨已经在憩园盘桓了将近两月,永康帝已经几次写信催促她回京,只是他向来依纵着阿墨,总不忍心强迫她做任何事,而阿墨近年来越发留恋憩园,久久不忍离去,一直延宕到了将近四月,清明节朝廷有祭祖大典,皇后是务必不能缺席的,阿墨才终于命人备好回京的车马。
在这之前半个月,冯璋就已经陪同着赫连锐返京了,一来是赫连锐作为北朝太子,需要正式拜见天子,二来冯璋离京日久,他心中有隐隐的不安。虽然各衙门府司每五日就以快马将军国大事传递到憩园,他自己的暗探也每日都有奏报,他凭着直觉,依然感到在这平静的朝局下,暗流涌动。
离开憩园前,他去向皇后辞行,还不忘将梅染留下,只说梅染忠诚,可以充实皇后的侍卫队伍。阿墨接受了他的好意,并未多想,只让梅染担任内宅侍卫,以备随时传唤。
出发那天的清晨,宫女们正围绕着阿墨,为她洗漱更衣,桑嬷嬷却托着个鸡翅木点翠的信函匣子进来,阿墨便知道是永康帝的书信到了,他总是每日一信,且每次都有礼物。阿墨一边抬起手腕,让宫女给她戴上玉镯,一边笑道:“今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