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伏地道:“请娘娘赐名。”
阿墨想了想说道:“你额上的梅花,栩栩如生,鲜红欲染。从今你就叫梅染吧。”攸宁颤抖着行大礼道:“梅染谢娘娘恩典。”
未知梅染女史回到祈年殿是如何应对永康帝的,阿墨到了晚间,心中依旧空落落的,似有一个缺口再也填补不了了。鸣鸾已经备好了鲜荷叶煮的浴汤,洒了荷花多多,来请阿墨沐浴,阿墨便无情无绪地更衣洗浴,然后在内殿的寝台上,斜靠在枕上,让小宫女摇着绢扇,等着一头瀑布般的乌发晾干。
桑嬷嬷一边细心地用大丝巾擦干发梢,一边絮絮说道:“娘娘的头发又黑又密,到尾梢都是乌亮的,目下快要及膝了。”她没有敢多言,阿墨朦胧欲睡,心里却想起那年在西蜀,自己的及笄礼上,蜀太后一边为自己梳发,一边颂祝“郁郁苍苍,福寿绵长”,父亲在旁边感慨落泪……一会儿又想起婚后每年生日,维康总要为自己修剪发梢,口中也有颂祝“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想到日间给攸宁改名叫梅染,此时阿墨心中有了些悔意,也许是因为折辱攸宁过甚,也许是因为折辱皇帝过甚,她自己心里都分辨不清。这样想着,清夜里传来了笛声,好久未曾听到的笛声了,就跟当年在憩园时从清嘉江上传来的笛声,缥缈而清晰,阿墨的心在笛声里浮了起来,有一些好久未曾感到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笛声忽然就消失了,阿墨呢喃道:“怎么停了?去告诉梅染,继续吹奏,我不说停,不许他停。”旁边的侍女和嬷嬷都有些愣怔,桑嬷嬷大着胆子回道:“娘娘可以梦魇了?梅染早已经不在了,方才的笛声是从祈年殿那边传来的。”
阿墨猛然清醒过来,“哦……”她才意识到,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吹笛子了,方才听到的,正是他的笛声。阿墨的心柔软了起来。
夏夜的风是很清凉的,夏夜的皇宫大内,草木氤氲着水汽,缠绕着花香,行走在宫道上,有一种如梦如幻的舒适之感。阿墨觉得在这样一个夏夜,一切的执念都可以放下,一切的过往都可以原谅,她沉郁得太久了,然而韶华易逝,人生苦短,她与维康的这种相互折磨又有何益处呢?不如重新开始。她知道维康一直在等待,等待她走出自己的执念,今夜的笛声或许是一种邀请,或许是催促,或许是启发……
阿墨走进祈年殿的时候,笛声已经停止了。似乎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但是阿墨没有觉察,她还沉浸在那种宁静安谧的氛围里,觉得今夜一切都会好的,她与维康终究是能够放下执念,一起找到幸福。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疑地走进了内殿,她以为也许维康已经睡了,也许自己可以给他一个惊喜。帘幕重重,夏虫在呢喃着,内侍们全都低头站着,没有人敢于阻拦她,她也从来都没有被阻拦过。就这样走进内殿,看到了那荒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寝台上,攸宁慌乱地想抓过什么来遮住自己的身体,只可惜抓到手里的全是已经被撕碎的布条,她就这样衣不遮体地逃出殿外,一个陌生的小内侍见她可怜,便递过来一件斗篷,攸宁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凭着本能,用斗篷裹住身体,她没有来得及穿上鞋子,就那样赤足逃回自己的下处,在那斗室里除了书,还是书,她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方才那噩梦般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让她恍惚觉得还留在梦境里。
夜色中的皇宫,在黑暗中透出一股诡异的宁静,明明周围没有一丝的声响,安静得让攸宁将啜泣声都压进自己的咽喉,她想,很快就会有侍卫来把她牵走了,就如同祖父的结局,这样想着,她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从自己的衣箱里取出一套衣裙,就在黑暗中清洁了身体,然后换上了衣服,她原本也没有脂粉,此时只是用手巾擦拭面上可能的污渍,然后梳拢了一头秀发,做完这些,她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等待着,心思也逐渐清明。
天将破晓的时候,外面有了动静。攸宁听到了日常为自己做些琐事的小宫女的哭泣声,但是很快就似乎被堵住了嘴,拖走了。攸宁有些悲哀地想,那个小宫女是自己这些惨淡的日子以来唯一的陪伴,如今竟被自己连累,或许会丢掉性命。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吧,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柄锋利的小刀,从窄袖中微露锋芒。
是的,她是不能再受一次绳捆索绑,甚至刀斧加颈的屈辱了,不如自己干干净净地了断。祖父已经被杀,父亲流放的途中患病去世了,母亲在被收入掖庭后不久就因绝望而自尽了。她在这世上了无牵挂,去到黄泉,说不定还能够与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