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秋凉,阿衡向皇后请旨出宫,因为冯家要在大悲寺为冯璋行祭礼,念三天的往生咒。凤兮听说,颇为感慨:“阿兄竟辞世一年有余了。”她决定也要去大悲寺参加祭礼。
永康帝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有些不愿。但是他在任何问题上都顺从惯了,自然是不肯违拗了皇后的心愿,于是祭礼的日子便定在了立秋后的第五天。不但冯家人,皇后还带了所有的皇子皇女,一起去了大悲寺。然而因为冯璋死时还是罪臣,虽然没有明正典刑,究竟不宜大张旗鼓,所以皇帝不去参加,留在了宫里,并且他还不许皇后等人住在大悲寺的精舍里,而是下榻于从前阮太后静修时在大悲寺后面修建的草庐。
因为时常追思亡故的太后,永康帝下令将草庐维护得很好,南朝信佛,帝后出宫礼佛时,就以草庐为皇家别墅,虽说名为草庐,其实规制已经与离宫不相上下,之后凤兮给其命名为葵园。
如此凤兮便提前一天出宫,晚间到达葵园,丰隆行事稳重,自可照料阿虬与阿圆,凤兮放心得很,她在葵园的庭院中散了会儿步,赏了红叶和桂花,有些疲乏了,便吩咐宫人,预备沐汤,早早地安歇了。
远远传来钟磬音和抑扬顿挫的佛歌,凤兮莫名的心安,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梦里她似乎又回到年少时与父亲在蜀地远游,骑马飞驰在群山之间,正自心中畅快,突然一只响箭觑面而来,凤兮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就醒了。
夜已经深了,只在殿角有守夜的宫人留的几盏萤火,还在若明若暗,然而守夜人都已经不知去向。凤兮虽还似梦似醒,心中已经觉察出不对,方要唤人,却听得耳边戏谑之声:“你梦里笑得好看,怎的白日里总蹙着眉头?”
凤兮大惊,不为来人的言语,而是这个声音她是熟悉的——来人正是赫连昊,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竟然深夜出现在了皇后的寝台边。她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怎么来到了南都?难道是太平日久,又想平地起干戈了吗?”
赫连昊却有些惫懒地说道:“自然是你叫我来的。”凤兮在月光中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赫连昊,他似乎并没有说谎,然而凤兮心中疑惑,她等待着赫连昊进一步解释。
果然,赫连昊笑了,他朗朗说道:“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重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还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你看,你惟怅久离居,为我封了蓟北书,我自然不便拂了美人意,在叶落之秋,月落露重,来听你奏江南曲。”
凤兮隐约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由得呆了,然而赫连昊却等不得,他本是豪爽之人,既认为凤兮有意招揽,自然不会再压抑自己的相思与爱慕,也不再多言,便压上了凤兮的肩头,把她推倒在了寝台上。
此夜真是赫连昊平生最畅意的一夜,凤兮并不挣扎,后来还甚是主动,那赫连昊终于从激情中餍足,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一边拂着凤兮的秀发,一边说道:“我已经听说,那人背弃了当年的盟约,那你也不必再死守在南朝宫廷,不如随我北归,皇后之位,我一直为你留着……”
凤兮不答,半晌,她凑到赫连昊的耳边,轻轻吐气:“快走!”赫连昊一个机灵,已经醒悟自己上当了,跳起来冲出殿外,月光下,负手立着一个清隽的身影。
月光朦胧,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是那身形姿态已经让赫连昊确信无疑,来人正是永康帝。庭院无人,但是赫连昊知晓,四面必然已经埋伏好了弓箭手,临危不惧正是男儿本色,赫连昊反而笑了:“陛下,您来迟了。”永康帝的身形微动,他一挥手,屋檐上箭如雨下,赫连昊辗转腾挪,仍旧中了几箭,摔倒在地,几个黑衣侍卫立刻扑上来,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赫连昊吐出口中的血沫,神色狰狞:“你也不过是躲在女人石榴裙下,擅长玩弄阴谋的小人罢了。只是我身为北靖王,死于此地,两国必成血仇。”永康帝走过来,蹲下身子,打量着赫连昊的伤势,淡淡说道:“你来时便该虑到国泰民安之事,只是你虽想不到,朕却早已经想到了。”
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轻轻吩咐下去:“将赫连昊连夜送回北靖……不用给他治伤。”赫连昊已经明白了,永康帝是要他变成一具尸体回到北靖,而死尸是不会说话的,如何解释他的伤重不治,就全在南朝,而信与不信全在他的太子赫连锐。
赫连昊长啸一声,夜枭惊起乱飞,而他埋伏在外的侍卫却全无回应,显然是已经被解决了。永康帝冷冷看着他,心中毫无胜利的喜悦,相反充满悲哀。赫连昊又吐了几口血,挣扎着回头看看那帘幕重重的静室,长叹道:“不悔,不悔!”
永康帝眸色一沉,身边的铁卫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将一支羽箭直插入赫连昊心口,直没箭柄,赫连昊两眼一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另一个铁卫过来,试了试赫连昊的脉搏,回禀道:“尚还有口气,但已经断无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