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帝点了点头:“不要让他死在南朝的土地上。”他有些厌恶地看了赫连昊最后一眼,决然转身进入殿门。黑衣侍卫们手脚麻利地将赫连昊拖走,另有几人过来收拾残局,除了皇后,甚至连她身边的贴身宫女都不曾知道暗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永康帝面沉如水,他径直走进内殿,凤兮正缓缓起身,坐在妆台前梳理头发。永康帝站在凤兮的身后,与她在铜镜中对视:“你何故如此?你若不愿,他不会逼迫你。”凤兮轻轻笑了:“所以,必定是我愿意的了。”永康帝闭上眼睛,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皇后,是我一直以来太纵容你了。”
“是呀,陛下,我也这么觉得。露重香被冷,月落锦屏虚。这首诗写的真好,合情合景,不知是陛下的手笔,还是陛下那位好女儿的手笔?”
永康帝默然不答,良久才缓缓说道:“皇后,他已经被除去了,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俩重新开始。”
“哦?”凤兮冷笑道,“难道之前陛下一直认为赫连昊是让我与陛下离心的障碍吗?”永康帝流下泪来:“阿墨,阿墨……”
“阿墨早已经死了,陛下,我名凤兮。”
第二日,冯璋的祭礼照常进行,丰隆主持,神色端凝郑重,凤兮只是坐在神位的后面,默默地持诵往生经,她不知道自己是为阿兄诵经,还是在为赫连昊诵经,她只是觉得赫连昊死得太不值得,她从前总有种感觉,赫连昊会战死沙场,她从未想到过,曾经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会是这样不体面的死法。
想着赫连昊被丢在船舱的甲板上、马车的角落里,就那样血一滴滴流尽、气息一丝丝微弱下去,终于胸臆间变得冰冷,凤兮的泪水也一滴滴落了下来。阿衡和阿圆在不远处跪坐祈祷,一边偷偷窥察,阿圆悄悄对阿衡说道:“没有想到母后对舅舅情意如此深厚。”阿衡心中也有些疑惑,但是她毕竟大几岁年纪,不肯随意臧否长辈,更不能得罪了阿圆,便含糊着应了一声。
不久传来了北靖王薨逝的消息,据说是在打猎中不慎落马,伤重而死。南朝派了以大鸿泸为首的吊唁使团,前去北靖祭奠,更加慰问新王与新后。是的,明珠成婚不满一年,就由太子妃而成为王后。按照北靖的风俗,赫连昊所有的妃嫔全部殉葬,包括赫连锐的生母张贵妃。于是明珠的耳根特别的清净,别无掣肘,她倒是很贤惠地将赫连锐后宫的女人一一晋升,四妃九嫔一个不少,赫连锐任凭她在后宫施为,因为把控权力、稳定朝局,收拢亲信,剪除异己,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年轻的北靖王不得不低眉俯首向强大的邻邦,不久北靖王在国书中就向南朝称臣了,而永康帝以婿待之,给了北靖一点儿稀薄的脸面。至此,永康帝收服了他最大的敌人,也是百年来南朝最强悍的对手,纵横天下,已无逆臣。
永康帝决定,在明年,他登基二十周年的时候,皇后的生日那一天,令万邦来朝。此令一出,朝野皆振奋不已,各国纷纷响应,又陆续送来贡品和称臣的国书,大臣们与有荣焉,而百姓更是欢愉,如今国富民强,都说真正的太平盛世来到了。
只有凤兮知道,这盛世沾着血、淬着毒,和着泪。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凤兮在暖阁中作画,画中只有雪覆枯枝,全无鸟影人迹。这样的画,她已经画了很多幅。只是今天,凤兮在画上题了几行字:何谓之余?夏之裘,冬之扇。吾心冷兮,彼尚殷殷。
恰好此时内侍穆祥送进来一顶极其精美的七宝金冠,又是永康帝的礼物。虽在一宫之中,他每天都有礼物相赠,似乎从不腻烦。穆祥战战兢兢,觑着皇后的脸色说道:“娘娘,这是来年您千秋节时,圣上特意定制的宝冠,是圣上一笔笔画出的图样,让能工巧匠制作的,娘娘的冕服也在制着,这几日便好。”
凤兮仅仅瞅了一眼,淡淡说道:“真丑!”穆祥吓得险些将宝冠掉到地上,还未说什么,永康帝已经进来了,他已经习惯了凤兮的冷言冷语,只吩咐穆祥下去:“去令御匠府重新做来,直到皇后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