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殿,熏笼烧得正热,殿角玉瓶中养着的梅枝受到热气的熏染,绽开了朵朵红梅,香气清幽,凤兮穿着梅红的暗纹深衣,伏在书案上执笔作画,那情形美得像一幅画。
永康帝一步步走过来,眼睛眨都不眨得盯着凤兮,似乎生怕她从自己眼前消失。凤兮没有回头,亦没有将自己所写所画的遮盖起来。永康帝坐下来,略过那“吾心冷兮,彼尚殷殷”的字迹,仔细审视着细雪下的枯枝,轻轻说道:“凤兮你的画技越发高明了,枝上雪,沁骨寒,寥寥数笔,栩栩如生。只是太寥落了些,这里……”他虚指了一下,“画上两只雀儿,喋喋切切,可好?”
凤兮不答,两个人都想起了当年初见时,凤兮所画的葡萄麻雀图,还有永康帝题的那首诗:依依藤蔓风微微,葡萄叶心择瘦肥。小小肝胆萦绿梦,年年相守不高飞。
凤兮喃喃念到:年年相守不高飞。永康帝心中忽地生出一丝希冀,他轻轻环上凤兮的腰肢,魅惑地说道:“凤兮,你再画一次吧,这次还是我来给你题字。”凤兮猛地甩开永康帝,冷冷道:“不劳陛下了,宫廷之中,怎会有麻雀?若是画上一只鸾凤,倒是应景,可惜这枯枝又配不上。”永康帝嘴唇都白了,这样的伤害痛楚,岁岁年年日日,他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但是每一次又都是那么猝不及防的剧痛。
他缓缓倚靠在书案上,强自支撑,若无其事地说道:“凤兮,宝冠和冕服,你都好好选选,来年,我将与你一起坐拥天下,享受万国来朝的荣耀。”凤兮哂笑道:“陛下还真是贪心,又要年年相守不高飞,又要坐拥天下,陛下熟读《道德经》,可知天下事,顾此失彼,总难两全?”
永康帝不答,他改换了话题,说道:“我选在你的生辰这一日举行大典,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陛下送我的礼物太多了,臣妾用不过来。”
“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我将在典礼上加封阿圆为皇太女。”
凤兮的笔抖了一下,在画面上涂上了一抹重重的墨迹。她盯视着永康帝,缓缓说道:“你是真的疯了,太子好好的,为什么要立皇太女?你是看着皇家弟兄相争,这一辈要祸延至他们姐弟吗?”
永康帝长叹:“凤兮,你怎么如此想我?我立阿圆为皇太女,是因为阿圆聪慧而忠贞,阿虬年幼,不能震慑群臣,我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一旦有个万一,阿圆可以相帮弟弟。”
凤兮未可深信,只是狐疑地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永康帝:“这件事总归不妥,女子临朝,受人诟病,由来已久,我是你的皇后,与你一起听政,已经引得谣啄纷纷,我为了耳根清净些,这几年退守后宫,很少过问朝政了,你如何又把阿圆放到炉火之上呢?”
永康帝拉住凤兮的手,说道:“凤兮,那你就从今日起,与我共坐临朝,好吗?我一个人坐在宝座上,甚是寂寞。有你在,我便不会再担心阿虬了。”凤兮猜测着永康帝的用意,缓缓点了点头。
永康二十年,初春,皇后千秋之日,万国来朝之时。
太极宫四门敞开,七国的国君悉数到场,最先觐见的是西蜀国王与王后,这是凤兮的妹妹和妹婿,自然礼遇优厚。她们姊妹不相见已经六年,这六年里风云变幻,物是人非,竟令人恍若隔世。好在阿璃看来依旧清丽纯良,可见蜀王把她保护得很好,此次她带来了自己的两个孩子,玉郎已经十岁,生得粉妆玉琢,甚是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