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还有一些会谈和礼仪之事,凤兮都不参加,她命宫人去玉衡宫请明珠过来,母女见见,这似乎是人之常情,毕竟目前的北靖王妃是她的长公主,在众人看来,母女情分不同寻常。
明珠很快就到了广阳殿,这处宫殿庭院内假山怪石间遍植红梅,盘曲嶙峋,红梅吐艳,正是赏梅花的佳处。明珠奉召而来时,凤兮正披着雪白的鹤氅,笼着狐裘裹手,站在廊上看着宫人们收集梅花上的雪,并且采摘红梅花瓣。
明珠施施然走来,跪在阶下行礼:“参见母后。”凤兮笑笑的命鸣鸾道:“快把北靖王妃扶起来吧,不必多礼。”几个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又为明珠拂去衣角的雪渍,凤兮笑道:“你这孩子,总是如此拘泥,母女之间无需如此,何况你自小身子弱,如何能禁得住寒冷。”明珠心中一暖,她在宫中多年,凤兮很少对她有此暖语,明珠低头恭谨答道:“礼不可废。”
凤兮点头,伸出手道:“外面到底寒冷,进内殿去吧。”明珠连忙扶住凤兮的手,笑道:“是,母后真是风雅,在采摘红梅来制香吗?”凤兮也笑道:“闲来无事,一为制香,一为采些梅花上的雪,盛夏时拿来烹茶,颇为甘冽。”明珠久得瑶光的真传,知道以梅花雪来烹茶,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事,因为花香会掩盖茶之真味。但是此时她当然不肯说出来,只一边陪着凤兮慢慢走进内殿,一边逢迎道:“母后总有凡人不及的奇思妙想,只是不知我能不能有口福享用这梅花雪。”
凤兮疏淡说道:“北地多雪,梅花也不难见,想来要享用此,也甚为方便。”明珠便笑了,说道:“母后有所不知,北人粗犷,饮茶亦是粗枝大叶,女儿也只得入乡随俗,恐被人笑。”她虽如此说,语气里却并无遗憾,凤兮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珠又道:“整个北靖王庭,也只有先王有饮茶之癖好,常常一个人青瓷茶具,细细品饮。”说到赫连昊,凤兮心中有了一丝裂痕。
正是眼前这个“女儿”直接导致了赫连昊的死亡,凤兮轻轻吁了一口气,她自然知道,整件事的背后谋划者是永康帝,甚至都不排除赫连锐的推波助澜。然而眼前的少女还只有十五岁,她明明知道事情的后果和走向,依旧毫不犹豫地担当了那枚棋子。凤兮仰起头想了想,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心机的。
进入内殿,温暖如仲春,宫人们过来给皇后和公主脱掉外面的鹤氅,去掉雪帽,然后奉上茶来。凤兮悠悠说道:“我倒忘记你公公薨逝未久,你倒不用服丧了?”她正打量着明珠的大红色贡缎深衣和鲜明的装饰,明珠略囧,回道:“母后有所不知,北靖重厚养薄丧,即使王族,服丧期也是以日代月,所以上个月就已经除服了。”凤兮点头:“如此……”
她沉吟着,其实她想问的是昨日所见玉染与从前梅染的关系,对此明珠亦是心知肚明,然而明珠无法直言,只顺着凤兮的话语承色应对。
凤兮缓缓端起茶杯来,轻轻呷了一口,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昨日那个平沙国的质子,你也看见了,可曾觉得他很像一个人?”明珠低垂着睫毛,收敛住情绪,也不遮掩:“正是呢,女儿见那人,倒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从前在憩园里那个擅长吹笛的梅染,长得真是很像。”
凤兮心中缓缓涌出了悲哀,是呀,是很像,都像是永康帝的影子。明珠接着说道:“那梅染是北靖先王进贡的,我回去便问了我家王上,原来那梅染与玉染竟是双生的兄弟。之前平沙附庸于北靖,也曾进贡质子,就是梅染,这次平沙王便将他的弟弟也进贡为质子了。”
她说得坦然,似是毫无心机和伪饰,凤兮久在政治中浸润,自然明了这看似寻常的巧合,里面不知有多少方面的利益在绞杀。她突然感到有些倦怠,便对明珠说道:“你夫婿初登王座,尚不稳固,典礼结束之后,你们可以尽快返回北靖,以免夜长梦多。”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明珠会意,温婉答应了一声,起身行礼告辞,凤兮命自己身边的嬷嬷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