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宴罢,阿衡乘坐步辇回到东宫,有些闷闷不乐。她的贴身宫女手中尚擎着一支喷霞吐艳的枫叶枝条,那是皇后的赏赐,宫女问她插放在何处,阿衡也是心不在焉,只说插在殿角吧,便合衣歪倒在寝台上,宫女们见她要歇息,不敢以平时欢快时态度相对,连忙都退了下去。
阿衡心里不舒服,是因为她前两日听说皇后想要举办诗会,提前便挖空心思做了诗,又悄悄找来文辞甚佳的侍女给修改了。今日本以为自己的诗作能得青目,毕竟祈年殿中有自己的家公兼姑父,有自己的哥哥,有自己的丈夫,他们是皇帝、太子和重臣,然而三甲宣布,她竟一无所获,心中不免寥落,似乎这个宫里自己只是一件必不可少的点缀,故此娶进门来也就没有人在意了。此时忽然抬头看到殿角的红叶,甚是刺目,可那是御赐之物,只得别转眼神,不见为净。
到了晚间,阿虬方才回来,兴高采烈地举着一柄象牙手柄的马鞭给阿衡看,那是他在今日的投壶游戏中赢得的奖品。阿衡不好扰了他的兴致,只得陪着他用膳谈笑。原来今日祈年殿除了评诗,也举行了小型的宴乐活动,永康帝与几位老臣下双陆棋,而阿虬便与丰隆等青年才俊玩儿投壶游戏。阿衡听他讲来,已经知道阿虬取胜并非自己的技艺超群,而是众人因为他的身份,不肯争先,这样想着,又觉得委屈了。
便忍不住问起评诗之事:“不知我的诗,大家是怎样评说的?”阿虬奇道:“你写了诗吗?我没有注意。”他这样敷衍了一句,便赞起陈昭仪的诗句,意境深邃,深得诗家三味,就连声称不参与评论的永康帝也禁不住点头称许。阿衡幽幽说道:“陈昭仪的确是才华不凡,便是杨家女公子亦是别出心裁,只是阿圆的诗为什么也名列三甲呢?”
阿虬有些不耐烦了:“自然是我们都认识阿圆的字,便选她出来了。阿圆身份高贵,在这宫里谁能有资格与她争胜呢?”阿衡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只是阿虬早已经跑出去到了庭院里,跟小宫女们玩耍嬉戏起来。
过了几日,魏夫人进宫呈献送给北靖王妃的百纳被和婴儿产妇的用品,凤兮见样样精致,色色想得周到,赞她办得好,赏赐了一件五彩琉璃的水晶缶。然后魏夫人出宫前,又特意转到东宫来看望阿衡,却见阿衡有些萎靡,心中诧异,连忙屏退了从人,细问她缘故。
见到母亲,阿衡忍不住哭了,却难诉心事,只是默默流泪。魏夫人不免心疼,环视内殿,见日常所用,皆是上品,未有半丝怠慢,定然不是服侍人等的缘故。那便是阿虬了,魏夫人心中叹息,只得委婉劝慰女儿,事已至此,唯有乐天知命。
这样劝解了半日,阿衡方才渐渐收泪,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对母亲说道:“其实姑母对我甚好,阿圆也很好相处,便是阿虬……虽然性子急躁些,也是有商有量的,并无唐突之处,只是我近来常感到心中酸痛,自己也不明了缘故……”
魏夫人忽见书案上放着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一首《红叶吟》,墨迹尚未干,却又杂着泪痕。写的是:岁历风霜逼,红绡百日稀。鲜妍争晚照,憔悴委寒扉。岂惧严威迫,终随逝水归。飘零何所寄?犹染旧霞晖。
魏夫人见她正值青春年少,生于富贵繁华丛中,竟作此凄清之语,不由得不悬心,且连忙问道:“这是你那日红叶宴上的诗句吗?”阿衡摇头:“自然不是,那是称颂之作,这只是女儿排遣忧思,有感而发罢了,并不打算给人看的。”魏夫人连忙说道:“正是呢,便是那日陈昭仪所言,也有悖逆之处,只是皇后大度,未曾追究。在这宫中,务必时时谨言慎行。”说着将那素笺撕毁,丢到熏笼之中。
见阿衡犹自伤心,魏夫人叹道:“你既然享受着凡人不可及的富贵,自然就要承受凡人想不到的烦恼。皇家多情种,然而太子却不是情种。你身份已定,只要自己不出差错,任谁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何必将情爱挂在心头,将自己的喜怒寄托在一个不珍惜你的人身上呢?”
这是肺腑之言,也是锥心之语,魏夫人想到自己与冯璋的旧日恩怨,虽然还有伤痛,更多的是已经释怀。所以她这样劝慰阿衡,其实也是在劝慰曾经的自己。有些苦,是注定要自己吃的。她明了这一点,也盼着女儿能够早些明了。
阿圆自从在母后那里知道真相之后,便歇了那些刚刚萌动的儿女情愫。只是每每见到丰隆只觉得尴尬,便时常故意规避与他见面。直到丰隆与杨茂漪定了亲,她才渐渐恢复了常态。时常在父皇或是陈昭仪那里见到丰隆,也能够言辞如常,只是再不做戏谑亲昵之语。丰隆不解其中奥妙,只觉得阿圆与自己疏远了很多,心中不免寥落。
他是个极为孝顺的孩子,对魏夫人从来都是言听计从,故此魏夫人为她择杨家大女公子为妻,他也没有反对,只是心里面觉得缺了什么,他这样的沉郁,连自己都发觉不了,但是魏夫人对他知之甚深,自然是觉察了他的心境,却不敢点破,只盼着时间能够带走所有的执念。
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他下朝后被永康帝留下谈天,回府时已经夜深,他依旧去了正堂,听侍女说魏夫人尚未就寝,便进去问安。魏夫人连忙唤侍女给他端来了银耳百合汤,他便一边吃,一边跟魏夫人说了些宫中听来的闲话。
他没有任何准备的突然就问出来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问题:“母亲,阿圆公主为什么一直没有定亲呢?”魏夫人愣住了,这实在是个很不好回答的问题,但是她却不能敷衍塞责。良久之后,她才缓缓说道:“是了,阿圆也快15岁了,按说也该定亲了。从前说西蜀有心聘阿圆为太子妃,只是出了甘棠之事后,帝后就都不再提起此事,想来也是心疼阿圆的缘故。如今阿圆身份尊贵,若非嫁到外藩去,便是要在臣子中招个驸马,不知都中哪家子弟有这个造化了。”
她见丰隆默默无语,不觉有些心疼。便劝慰道:“冯家已经出了一位太子妃,断不可再增添权势,令从前你父亲在世时的状况重演。故此陛下虽然很喜欢你,却不肯让你尚公主的缘故,你也是该清楚的。若是与阿圆传出什么闲话来,只会伤了阿圆的心,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如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