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这么清楚的说出来,倒也印证了丰隆近来的所思所想,于是他连忙反来宽慰母亲道:“母亲说得极是,丰隆不会做糊涂事,令母亲和姐姐蒙羞的。从今也断不会存着不该有的念头。”他这样说了,魏夫人眼泪已经蓄在眼眶中,只得强忍着看他落寞地退出去,然后狠狠咬住嘴唇,无声的呜咽了起来。
想起那个已经过世的主君冯璋,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恨意,喃喃说道:“看看你做下的罪孽,如今却要孩子们来承受了。”
且说宫里面虽然阿圆很清楚地表明自己是不嫁人的了,帝后却哪里忍心让自己花朵一般娇艳的女儿终身不嫁,只当阿圆是说的一时的郁愤之语,便想着挑选一个可心可意的驸马,总归是要配得上阿圆的。
恰好阿圆的生日是腊月初八,民间是要吃腊八粥,宫里面虽然没有这些讲究,也会有小型的宴会举办。永康帝便跟凤兮商量,邀请一些年龄才貌合适的世家子弟入宫,明面上是为阿圆庆生,其实是顺便给阿圆挑选驸马。因为阿圆反感听人提起此事,故此大家都没有提及驸马一事。
因为要邀请一些外臣及贵胄子弟参加,当日的宴会便在祈年殿举办,祈年殿的内外殿之间隔着一道屏风,凤兮邀请了几位与阿圆相熟的命妇和贵女参加,有魏夫人、太子妃、几位重臣家的女眷,当然也包括茂漪。而外殿则人才济济,受邀的众公子也猜到是为公主择婿,无不着意打扮,看着光鲜亮丽,济济一堂,永康帝登座时,往下一看,也不禁好笑。
阿圆本来以为只是给自己庆生,还特意穿了几件时新的衣裙,到了祈年殿才发现,内殿里只有十几位眷属,外殿却挤挤攘攘,心中明了其意,不禁又气又恼,只是已经来了,总不好拂袖而去,只得入席与舅母和太子妃寒暄,心中忖度着,只看父皇母后如何行事。
内外殿之间的屏风是一扇云母屏风,浮雕着云山雾海,仙气缭绕,内殿这边趁着霞影纱,从外殿往里看,只见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身影晃动,而从内殿往外看,却能够看得清清楚楚。这原本是当年凤兮初涉朝政时,永康帝特意命造作监用平沙国进贡的云母石、东瀛国舶来的霞影纱和岭南进贡的紫檀木制作的,原是不可再得的珍品,便是知道它神奇之处的人也甚是少见。
此时凤兮眯起眼睛,打量着外殿满座的世家子弟,见其中尤为出挑的就算是东平侯的世子皇甫瑾,这位公子形貌绮丽,擅长音律,此时正在弹奏五弦琴,音调古雅。世人如今流行七弦琴,以为音色更加优美,其实流于媚俗,究竟不如五弦之高古清雅。
那位皇甫公子一边弹奏,一边吟唱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凤兮不禁好笑,此人之心机倒是单纯直接,丝毫不加掩饰。永康帝听他弹得入耳,不觉来了兴致,命人取来玉笛,音声相和,美妙动听。一时凤兮反而沉郁了下来。
曲终余音绕梁,良久众人才缓过神来,纷纷颂扬。永康帝笑道:“皇甫公子音色俱佳,朕虽然尚可以笛声相和,若论起歌喉来,就大大不如了。”虽如此说,还是用玉筋敲击酒杯作歌道:“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他似乎是怪皇甫瑾有些过于心急了。
皇甫公子心中惶恐,然而已然如此,心中委实放不下,便借着酒越发放肆起来。只听皇甫瑾轻拨琴弦,唱起来了民间歌谣《折杨柳》:“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公不嫁女,那得孙儿抱?”众人未曾料到皇甫瑾竟如此惫懒,永康帝素来宽容,并不怪罪,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就连内殿的诸位夫人也掩口失笑,那魏夫人便小声对皇后说道:“这位公子甚是诙谐呢。”凤兮一哂,阿圆却有些介意,只道:“不过是油嘴滑舌惹人厌罢了。”她有些气恼,便随手拣取了凤兮身边的宫人早已预备好的赏赐盘中的一物,丢给管事嬷嬷,说道:“去把此物赏赐给那人。”
嬷嬷连忙应声接过,传递到外殿,只说是皇后的赏赐,永康帝先过目,见竟是一枚金蟾,便知是阿圆的主意,显见女儿是不满意的了。皇甫瑾接过金蟾,一脸的尴尬,永康帝也是无奈,只得又钦点其他公子,一一展示才艺,然而论起人物才学,似乎还是以皇甫瑾为佳。
宴会之后,永康帝单独留下阿圆,父女俩自有交心之语。阿圆坐在永康帝身边,玩弄着衣带,小女儿的神情毕现。永康帝细看这个自己最宠爱的孩子,见阿圆虽然不是倾国倾城,却是端然洒脱,眉宇间清朗豁达,于众女不同。其实他也觉得这世间能够配得上阿圆的人物实在少有,然而……他在心中长叹,若是阿圆是个男孩子该有多么好呀。
然后又想起今日丰隆意外的沉默,众人都在争相表现,只有他默然不发一语,也是着实可怜。这样想着,永康帝心中生出无限悲感。
阿圆有些羞涩地问道:“父皇,为何急于让阿圆出嫁呢?阿圆想多陪陪父皇母后。”他指了指殿外的一株山茶花,对阿圆说道:“你看那株山茶,明年还会再开,可是父皇恐怕是看不到明年的山茶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