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正在伤心的时候,永康帝却幽幽醒转了,他睁开眼便看到阿圆,看到阿圆满脸的泪痕。他伸出手去,阿圆连忙握住:“父皇,你可要喝些参汤吗?”将近十日以来,永康帝就水米不进了,只是偶尔醒来便饮几口参汤。
永康帝神思是清明的,他握紧阿圆的手,摇了摇头,然后轻轻说道:“阿圆不哭,记住,别人的恶意和愤怒是他的业障,你的平静和精进才是你的道场。”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沉沉睡去了,阿圆回过神来,简直怀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觉。但那肯定是真实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播了开去,每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永康帝登基二十四年,偃武修文,关心民生,虽然硝烟不起,而四方宾服,可说百姓们享受了难得的太平盛世,如今一旦崩殂,百姓无不悲痛欲绝,南都内外各大庙宇,都有百姓自发举办的祈福道场,一时间整个南都香烟缭绕,佛歌阵阵,都在为皇帝祈福延命。
大臣们之中更是人心惶惶,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朝堂上便又是一拨吐故纳新,如今太子虽已行过冠礼,到底年少,皇后蛰伏后宫多年,但是重臣们都领教过她的手段,恐怕不会听任重臣将新帝玩弄于股掌之上。
且宫中如今除了皇太子,还有一位皇太女,不知遗诏为何,这又增添了变数,万一永康帝久病昏聩了,执意将天下让渡给女帝,则大臣们越发不知如何自处了。
眼见永康帝沉珂难起,自上个月起,宰相杨琛便会同六部尚书齐聚在勤政殿的偏殿里,不再下朝回家,以备有非常之事。
他们没有等得太久,立夏前五日,皇后凤兮突然传召宰相等大臣到祈年殿,众人都知道大限已到,连忙各怀心事,凄凄惶惶来到祈年殿。这一次永康帝是清醒的,他已经很虚弱了,虽然用几个大迎枕垫在身后,依然支持不住他羸弱的身体,凤兮在旁扶持着,让他能够勉强保持坐姿。
杨琛等人伏地请安,永康帝心思清明,徐徐留下了遗诏:“朕薨逝之后,丧事宜简,三十日葬于昭陵,旁边留下墓穴,日后与皇后同葬。皇太子即位,加封皇后为摄政皇太后,楚元公主为护国长公主,辅助新皇处理政务。”
杨琛听了遗诏,心中的大石落地,连忙伏地行礼接旨,因为皇帝还没有断气,故此也无人敢哭泣,只得伏地请求永康帝善自保养,以求早占勿药。永康帝此时哪里还能听这些废话,只抬了抬手,命他们下去。
然后叫过阿虬,阿虬此时心慌意乱,只会哭求:“父皇,我怕,父皇,你不要丢下我。”他这样一哭,连凤兮都忍不住落了泪,连忙忍住,永康帝叹息道:“阿虬,你要好好听母后和姐姐的话,做个好皇帝。”
又找阿圆,阿圆虽红肿着眼睛,此刻却没有哭泣,她平静地跪到永康帝的寝台前,说道:“父皇,父皇要说的话,阿圆都知道,阿圆一定会好好孝敬母后,辅佐弟弟的。”永康帝流下一行清泪:“阿圆,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此时殿中哭泣声已然压制不住,永康帝喘了一口气,长叹道:“你们全都退下,我要跟皇后说说话。”
凤兮此时亦是泪眼朦胧,她曾经以为自己对永康帝的情分早已经消弭,谁知到了生死关头,依旧是肝肠寸断。殿中人都退下去了,凤兮哽咽着说道:“陛下,我扶你躺下吧,或许能轻快些。”
永康帝摇头,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凤兮,说道:“阿墨,你还记得这幅画吗?”他从枕下缓缓拖出来一个锦盒,凤兮打开锦盒,见里面是一幅残画,是那幅葡萄双雀图,上面的墨痕已经涣漫了,依稀可以辨出字迹:依依藤蔓风微微,葡萄叶心择瘦肥。小小肝胆萦绿梦,年年相守不高飞。
凤兮的泪水一滴滴落到残卷上,永康帝喟叹道:“阿墨,我辜负了你,年年相守不高飞,若有来生,我们便做一对平常夫妇,布衣蔬食,岁岁相守,可好吗?”
永康二十四年初夏,永康帝薨逝于太极宫祈年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