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朝臣看来,他不谙政务,所做决定常常是随兴所至,胡乱裁决,委实不成事体,幸而还有宰相杨琛左右周旋,并且丰隆是阿虬所信任的人,每有建言,他也能欣然采纳,这才勉强维持住初涉朝政的体面。然而杨琛已经知道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常法,便私下去见太后,想请太后出面,垂帘听政,以约束皇帝。然而凤兮却说,人总要亲自下水,才学得会游泳,总站在河岸上看别人游,终究是掩耳盗铃。且让阿虬历练一下吧。
那杨琛是老奸巨猾之辈,听这样说,知道太后是真心疼爱儿子,不出什么大的纰漏,也不肯难为皇帝。于是他脑筋一转,又生一计。再上朝时,奏折便比先前又增多了一倍,各种琐碎之事都放到朝堂上讨论,阿虬烦不胜烦,渐渐就开始装病,不肯去上朝。有时朝臣们在勤政殿等到日上三竿,皇帝还没有来,派人去问,才说,皇帝昨夜睡得晚,今早身上不爽,起不来,让散了吧。如此下来,很多政务便积压下来,杨琛又一次向太后进言,长此以往,会造成政令废弛。
凤兮有些头疼,既气恼儿子不争气,又心疼他如此年少便要担起着重担,恐不堪其重。阿虬来甘露宫请安时,凤兮便教训他几句,阿虬却假痴假呆地撒娇说,自己实在是累坏了,干不了这么多事体,求着母后垂帘听政,来为自己排忧解难。凤兮却深知此事不妥,因为太后垂帘,往往是皇帝年幼之时,亲政之后,便需归政。如今阿虬已经成年,没有过失,也没有疾病,自己一旦垂帘听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从前永康帝在时,自有他设法弹压安抚,如今他不在了,凤兮有些感到孤儿寡母的可怜。她想,原来他终究是我的依靠呀。
之后就折中了一下,凤兮下懿旨给大臣,皇帝虽已成年,学业还未完成,政务亦不能懈怠,敕令日常政务仍送到太极宫撷芳殿,由护国长公主处置,重要国事报太后与皇帝共同裁决。皇帝不再每日上朝,改为每十日登临勤政殿,面见群臣,处理机要国事。各部官员宜各司其职,恪守本分,勿生惰心。
在撷芳殿处理日常政务,本是永康帝最后几年时常卧病,才采取的权宜之计,也是因为有陈昭仪深通笔墨文函,处置得有条有理,但是如今便成为了成例,只是陈昭仪换成阿圆而已。其实倒是一件简政的良方,可以让政务处理得更有效率,降低了一些因为私人恩怨而引起的攻讦和掣肘。
阿衡如今是皇后了,她做得非常好,温和端凝,处事公平仁爱,上下无不宾服。当然,阿衡知道这也是因为阿虬的后宫目下还只有她一人,而太后对自己的宠爱和照顾也是对她的无声的支持,故此太极宫很快就安定下来,接受了新的主人。
然而对于阿虬这个人,阿衡是拿不准的,他太过善变,又太过无情了。陈昭仪的事,她是知道的,虽然她并不厌弃陈昭仪,可是听说了她与阿虬之事后,还是心底难免有波澜,当时担心的,是阿虬若为了昭仪而与太后闹翻可怎么好,然而她低估了太后手段的狠辣,也错估了阿虬的无情,听说陈昭仪的死讯后,阿虬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样兴兴头头地去看自己登基时穿戴的冕服。那个时候,阿衡就感到心底一片冰凉,为自己,也为攸宁。
她生于世家,自然知道这世间男子,重情重义者少之又少,自己的母亲不就是爱而不得的例子吗?可是她也亲眼目睹了永康帝对皇后的深情,想着这皇家也是有痴情的种子,那个时候她还痴想着自己与阿虬的未来,如今她已经清醒地认识到,阿虬与先帝是完全不同的人,阿虬必然会后宫三千,而且自己的地位想要稳固,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阿虬甚至都跟自己的父亲冯璋不是一样的人,父亲虽然内宠不断,但是在府中从来没有哪个姬妾可以僭越主母的地位,父亲嫡庶分明,自己作为嫡女,与弟弟丰隆在府中的兄弟姊妹中有天然的优越地位,但是父亲也并不虐待他的姬妾,他给每个人恰到好处的照料,即使有人犯了错,他也顶多是赏赐钱帛,打发出府。如今看来,阿虬连父亲这样都是做不到的,他的眼中只有他自己。
阿衡知道,自己的话在阿虬那里毫无分量。对阿虬来说,唯一能够约束他的,只有太后,唯一能够劝谏他的,只有长公主阿圆。其余的人,就如同草芥,高兴了便亲近一下,不高兴了便一脚踢开。自己能够傍身的只有姑母的疼爱,弟弟的支持,这里面没有丈夫的恩爱。所以,从那一天开始,阿衡就不再渴望爱情,她成为了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