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点头赞许道:“有道理,如此则既不兴师动众,又能得其所欲,可谓两全其美。”她又指着“育才”之策中的一项,笑道:“其实这项‘女学’也可试行一下。”阿圆惊喜道:“母后也赞成这个吗?”凤兮正色道:“当然。然而如今卫道士遍布朝野,母后当年与你父皇共同临朝,招来了多少骂名?故此如今皇帝年轻,我也没有临朝,就是不希望再掀起轩然大波,而换由你来执政。换成公主为什么那些顽固派就接受了?还不是觉得公主早晚要嫁人,便是臣子,不会败坏了纲常——委实可笑!”
阿圆点头:“母后说得极是。然而既然如此,兴办‘女学’岂不会更让那些卫道士抨击了?”凤兮笑道:“也可用循序渐进之法。只在南都城内办个女学,只招收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孩子,只聘请宫中年老有才学的嬷嬷担任教习,如此便不会惹起物议,说不定那些人还争先恐后地将女公子给送来入学呢。”
阿圆秉性聪慧异常,略一沉吟,便明了了凤兮的意思,笑道:“是了,那些人的脑子里只能想到这是要为皇帝选妃的预备,自然是不肯后人。”凤兮点头:“就让他们这么想好了,且让我们把事情先做起来。”
母女商议妥当了,便着手办了起来。凤兮所居的甘露宫,原本是先朝的旧宫,后来改为太上皇或者皇太后晚年养静的地方,虽然没有太极宫那样殿阁参差,其实从面积来说,却更大些,里面有两座山丘,夹着一道清流,景致与太极宫迥异。除了凤兮所居住的正殿,和几座经常游玩的殿阁,还有北面的一处宫室,五进的庭院,房舍轩敞,略为陈设,就可用作女学。
凤兮便下懿旨,将此处宫苑从甘露宫里分出来,独立门户,起名叫蒹葭学宫。女学的消息传出之后,果然没有臣子反对,相反南都中官宦人家,纷纷打听,都打着送自家女公子入女学的主意。不久,便有明旨颁下,凡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闺秀,年龄在十二岁至十六岁之间,皆可入学,由宫中所指派女教习负责考察品行、才能,分为不同的等次,习学六艺及女红等学问技艺。
这虽是新鲜事体,却并未被抨击为标新立异,朝野只以为是太后静极生动,才要罗织各家闺秀围绕在自己身边,既可愉悦,又可从中选择优者,为皇帝充实后宫。故此报名者数以百计,而凤兮却为由谁来掌管女学费了心思。
她自己自然是不肯费这种心思,阿圆政务繁忙,只说可以偶尔去授课,也不能有充足的时间去管理。顶好是找一个专人来管理,地位要高,弹压得住众人,学问要深,令人心服口服,手段要有,否则极容易纪律废弛,这样的人却是不好找的。
凤兮尚在动念,莫若请辛夷出面担当这个重任,又转念想到冯家如今事体繁多,辛夷也未必能够拨冗。正在烦恼之际,却听到宫女进来禀告:“惠太嫔请见。”
“惠太嫔?”凤兮有些诧异,并不知道这说的是谁。旁边的管事嬷嬷连忙上前回禀这位惠太嫔的来历。
原来这位惠太嫔竟是建昭帝的妃子,已经是两代帝王之前的遗存了。建昭帝便是永康帝的父亲郑苍,当年建昭帝内宠甚多,虽然老迈,还是不断扩充后宫,甚至在那年吴氏作乱,阮贵妃母子出逃前夕,建昭帝还新纳了十个才人,只是还未来得及宠幸,就遭遇宫变,建昭帝惨死,宫人多被屠戮,当时的惠才人方才十四岁,躲在冷宫的柜子里,逃得一命。
之后永嘉帝即位,与冯家水火不容,又起风波,根本顾不上后宫之事。直到永康帝即位,方才拨乱反正,此时建昭帝的后妃中,只遗存了阮太后和惠才人。阮太后不久就出家了,在大悲寺旁结草庐修行,而惠才人出身大儒之家,祖父辈皆不信佛,便向阮太后哀恳。
阮太后慈悲为怀,不欲让她花朵般的年纪在寺中凋零,便开恩加封她为惠太嫔,令在甘露宫中寻一间宫室静养,于是惠太嫔便安静自守,转眼二十几年过去,如今已经四十岁,却还是处子之身。这些年来,虽然没有人难为她,却也都忘却了她,只是宫中掖庭每月固定拨给粮米而已。如今她其实是居于甘露宫最后面的小小院落,平时从不出门,故此凤兮虽然搬到了甘露宫来,竟从未见过她。
此时听说此人请见,凤兮心中一动,便命请入。不多时,鸣鸾引着惠太嫔进来,凤兮着意打量,见这位惠太嫔年纪在四十上下,容貌清寡,虽然皮肤白皙,然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嘴角含愁,穿着玄色无纹饰的素衣,首饰全无,原来她还在为建昭帝服丧。想到此处,凤兮不觉心生怜悯。
惠太嫔态度倒也从容,跪下行礼毕,凤兮赐座,然后说道:“不知太嫔请见,所为何事?”那惠太嫔抬起头来,恳切说道:“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建立蒹葭学宫,此实为旷古未有之盛事。臣妾不才,自请担任蒹葭学宫的祭酒。”祭酒便是学宫长官的官职名称,此毛遂自荐倒是正中凤兮的下怀,当即笑道:“早就听闻太嫔家学渊源,学问优长,为先帝守节,深可敬佩,担任学宫祭酒,很是妥当,只是恐朝野有人不赞成女学,以为淆乱两仪,非天曹所喜。”
惠太嫔正色回答道:“此腐儒之见也。三代以来,生齿繁昌,女范虽肃,女学多疏。臣妾虽驽钝,愿为娘娘分忧,教众女以妇德、妇言、妇功、妇容,以昌明圣道。”说着,取出一卷文书,竟是她自己所著的《女范》,分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孽嬖、立身、学作、学礼、营家、待客等共十二章,文字简要明肃,字迹娟秀,凤兮颇为赞许,浏览之后,便说道:“太嫔此作,足为女子百世之规了。”
当即命人草拟懿旨,晋封惠太嫔为惠太妃,有诚聘惠太妃担任蒹葭学宫的掌门学官,负责聘用教习,选拔学生,整顿学舍,一切开销,均由太后宫中负责。惠太妃谢恩出来,仰天长吁,她潦倒半生,终究是守得云开,不至于埋没荒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