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三年,仲秋。
太后的一道懿旨,就如同在朝野扔了一枚爆竹,瞬间点燃了卫道士们的引信,一时间反对的声浪几乎将各个府邸的屋顶掀翻。然而宫中反而风平浪静,因为如今主政的乃是楚元公主,而懿旨是太后所颁,卫道士们自然不敢到公主和太后面前去指指点点,指斥女子不可科举,不可做官,太后的手段并不柔和,大臣们已经领教过的,没有人敢贸然做仗马之鸣。
然而虽然公开的奏折里没有反对的声浪,这段时间里宰相杨琛的府门都要被敲出坑来了。因为众人都将领衔抗命的责任强按到了宰相的头上。有道是,在其位,谋其政,杨琛所承受的压力也是绝大,然而这个老狐狸却并不打算违抗太后的意志。
杨琛出身寒门,太后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他早已经通过儿女婚姻与皇室深度绑定了。先是他家的大女公子嫁给了丰隆,然后是冯家的大女公子从太子妃而成为皇后,他没有道理与太后抗衡,没有这个力量,也没有这种企图。
但是朝野的反对的声浪他也不能够置之不理,有的时候,口碑这种东西还是要顾忌的。所以杨琛很有些烦恼。幸而他还有些同僚与他分担这份压力,比如他的女婿冯大将军,就坚决支持太后的决断,而将一切反对的声音都斥为腐儒之见。再比如御史台,因为陆御史的三女公子刚刚被选为昭容,不日就要入宫,陆御史在这种时候自然不肯让女儿入宫后就难做。
陆御史是个能言善辩之人,本来御史台诸官员是打算着联名上表,反对太后的旨意,然而陆御史舌战群儒,一番说辞竟按压住了同僚,没有御史台的掣肘,其他的官员严格来说并没有直接抗旨的权力,故此杨琛得以长袖善舞,将此事艰难地推行了下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目前的天枢帝借口在上书房读书,整日射猎游戏,不理朝政,主政的是楚元公主和她身后的太后,这才是让大臣们如鲠在喉的症结。最终是白发苍苍的太傅带领着自己的门生故旧,上表请求天枢帝亲政,太后立刻允准了,但是又说,总要皇帝有个适应的过程,所以与大臣们议定,天枢帝每隔一日,去携芳殿与楚元公主共理朝政,之后再逐渐过渡,直至亲政。能够如此,已经是意外之喜,因为太傅每天在上书房苦等,很少见到天枢帝的人影,所以他所寄希望的,是太后能够约束皇帝,亲理朝政,而不是在后宫寻欢作乐。
在这一点上,其实太后的想法跟大臣们意外的合拍,她意识到阿虬真的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只是玩,玩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凤兮意识到自己对于阿虬的溺爱,对此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有些人天生就是那样,无论如何教育,都未必有什么作用。凤兮深通人性,自然是明白这一点,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理解当年永康帝立阿圆为皇太女的苦衷——阿虬真的不适合做帝王,也许做个富贵闲人,更加适合他。
天枢帝对于朝野甚嚣尘上的女子科举之事也不甚有兴趣,只是他习惯了维护母后和阿姊,所以对于那些朝臣的奏议全都丢在一边,不予理睬。只是如今他不得不每隔一日去撷芳殿听政,不能如之前那样尽情玩耍,这才略略关注了一下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沈无垢。
沈无垢处在口水战的风头浪尖上,其实却是做了太后试探朝野对于女子参政的接受度的一块试金石。她处之坦然,如今就住到了撷芳殿的配殿里,日常陪伴公主处理政事,除了每日按时去蒹葭学宫听惠太妃及教习们授课,便连自己的家都不回了。
其实她也无家可回,自从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差点把她的父亲沈翰林给活活气死。沈翰林一生清高自诩,未想到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反而成为千夫所指,一生要强,偏偏落到了人后头。结果就是沈翰林在家里摔了砚台和笔洗,声称要把无垢从族谱中除名,再不认这个女儿。只是他夫人一句话又把这念头给吓到了爪哇国去了。
沈夫人是这么说的:“老爷生气,我也知道,只是无垢参加科举之事,是太后亲自下了懿旨首肯的,怎么老爷打算违抗太后的懿旨吗?”沈翰林便抱怨:“你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不知道我那些同僚对我如何的冷嘲热讽。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沈夫人却冷笑:“那些人也只敢到老爷面前来奚落,他们自个儿怎么不上表进谏?士大夫的气节到哪里去了?老爷何苦为人做嫁衣裳呢?平白折辱自己的女儿,还得罪太后,那些人也不会说老爷一个好字。”
沈翰林听夫人如此说,也觉得有理,果然就不在自家里闹腾了,只管关起门来,称病不出。那无垢也很是晓事,知道父母为难,干脆留在撷芳殿,受楚元公主的庇护,只坐等今年的科举开考。
如此那些今年参加科举的举子便都不答应了,纷纷呼朋引伴地聚集,声称若是女子参加科举,他们宁可罢考。更有好事者将此写成节略,呈报上去,意图施加压力,逼迫太后收回成命。谁知节略先到了撷芳殿,阿圆看了,轻轻一笑,也没有报给母后,就朱笔批复了一个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