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乱着,突然一阵清道声传来,但见远远的一队执宫扇的宫女走过来,后面是太后的銮驾,周围服色鲜明的禁军侍卫簇拥着,迤逦而来。众人大惊,连忙都拜伏于地。
銮驾上坐着的正是凤兮和无垢,无垢还是一身玄衣,腰间系着绛红色的衣带,里面是洁白的衬衣,脂粉不施,怀中抱着布包,布包里是笔墨砚台等物。她虽然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却是神色平静,略无惊恐。
凤兮细察无垢的神情,暗暗点头。銮驾缓缓地进入魁元街,那些原本叫嚣不止的举子们,哪个敢上前阻拦,早已乖乖地让开道路。一直到达科场的门口,銮驾停下,凤兮才款款地对无垢说道:“哀家能够送你的,也只是到了这里。有些路,注定要你自己去走。”
无垢欣然向太后行礼,然后下了銮驾,抱着自己的布包,并没有带一个从人,径直走入科场。也再无士子敢去拦她。那负责点卯的考官皱着眉头,检查了无垢携带的物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未曾找到一点儿破绽,只得不情愿地让她进去了。
无垢径直进入,坐到第一排最边上的座位。太后的銮驾离开了,众位举子又鼓噪了一阵,然而方才太后的撑腰,究竟起到了震慑的效果,再没有人敢于公开羞辱无垢。吵嚷了一阵子,主考官出来说,再不进考场,今科就取消资格,于是那些人推推搡搡,不情不愿地也都进去了,虽然第一排没有人肯坐,但是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拒考的事件,主考官看着安静下来的考场,不由得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冷汗,心想:终于过了一关,但愿这无垢不要考中,否则又是一场波澜。
从永康年间开始,科举考试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力求公平,其中就有贴名与誊抄,力求不会有舞弊之事,本意就是为国选贤,故此历年来的科举金榜具有极高的信誉,不但主考官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而且启封这一天,是在勤政殿上,皇帝眼皮底下进行的,故此即使这次有人想让沈无垢名落孙山,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因为科考舞弊是仅次于谋反的大罪,一着不慎,祸连满门,故此虽然主考官大多是卫道士,然而也不敢将身家性命拿来一搏。
启封之日,许久不曾问政的太后驾临勤政殿,凤兮要亲自主持启封唱名,以免有人从中做手脚。所以虽是科举之事,勤政殿却如临大典,太后和皇帝居中端坐,长公主侧坐,群臣恭立,大殿内外人头攒动,每个人都伸着脖子想知道那无垢是否登科。
吏部尚书主持启封,只见主考官领着一队须发皆白的考官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叠考卷,上殿之后先向太后和皇帝行礼,然后恭请圣上亲拆封头。天枢帝本来对此事不甚看重,未料到竟成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倒有些兴味。见吏部尚书施礼请皇帝启封,天枢帝便笑道:“朕只看三甲也就是了。”那主考官便将手中捧着的三甲试卷举国头顶,有小太监过来将试卷接过,放到御案上。
天枢帝随手拿起一枚象牙裁纸刀,将飞薄的刀刃插入封口,轻轻起开,吏部尚书连忙接过,高声宣布:“今科状元是南都人士皇甫瑾。”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皇甫瑾其人大殿中人大多认识,乃是东平侯的世子,永康帝在世时,颇为欣赏此人,曾经想要招他为婿,只因阿圆不肯方才作罢。凤兮笑道:“如今看来皇甫公子确有才具,虽是贵介子弟,犹能一心向学,也算难能可贵了。”
那吏部尚书心中暗暗惭愧,只因他家的两位子侄本次也参加科举,却不知结果如何,心中未免忐忑。他见天枢帝又启封了第二份试卷,连忙接过来宣布道:“今科榜眼为岭南人士王栋。”众皆不知,那主考官彭大学士便捋着胡须感慨道:“岭南荒僻,历来不是文昌之地,如今竟出一榜眼,这也是陛下圣恩教化之果,此人名王栋,也可算是栋梁之才。”
天枢帝历来不喜欢大臣咬文嚼字,胡乱类比,只是朝他翻了个白眼儿,未置可否。他的心思在看看那无垢是否入选,因为这才是吸引他出席今天典礼的一个主要的诱因,他天生喜欢看热闹的。于是拿起裁纸刀,启封了第三卷,这次不等吏部尚书接过去宣布,天枢帝眼尖,已经看到名字了,笑道:“咦,是那个沈无垢。”一时群臣大哗。
主考官立刻跪下请罪,自认审卷不严,请求再审,他这样一说,后面跟着的主考齐刷刷跪倒了一片。天枢帝便怒了,冷冷问道:“审卷不严?你早干什么去了?朝廷的选贤大典,岂能朝令夕改?”天枢帝不问朝政,群臣只知他惫懒,今日才知帝王本色,令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