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并不了解阿衡心中的所思所想,她是个光风霁月的女子,真心为无垢高兴,两人很快就引为知己。此次折桂宴,表面上是请出入撷芳殿的宫眷和大臣来赏秋折桂,其实就是为无垢而办的庆功宴。阿圆不但请了太后、皇后、皇帝和沈昭容,也请了几位经常来往的世家夫人并女公子,还有在蒹葭学宫与无垢交好的几位同学,以及惠太妃和诸位教习。大臣中是支持变革的少壮派,以丰隆为首,又请了本次科考的状元皇甫瑾和榜眼李栋。
宴会那日,撷芳殿将所有的屏风全部撤除,将帘幕全都悬挂了起来,里外通透,殿外种的几株遒劲的老桂树,花开累累,香气扑鼻,沁人心脾。大殿当中的条案上摆设了累累的瓜果糕点和美酒佳肴,阿圆让诸人随意取食,随意起坐,随意谈笑。众人都觉得新鲜,然而男客们除了天枢帝不拘小节,在殿中与女眷们谈笑之外,以丰隆为首的臣子,还是都在殿外的回廊和庭院中落座,天气晴朗,惠风和畅,不燥不凉,令人神清气爽。
今科状元皇甫瑾真是志得意满,他本是张扬的性子,生得又玉树临风,此次入宫便是宽袍博带,挥洒自如,与左右谈笑风生,同时不忘用眼睛不住地去往殿中窥视。凤兮与阿圆向来洒脱,不以抛头露面为耻,故此大大方方坐在殿中,其余的女眷不惯应酬的,难免局促,尽力侧转过身子,不让殿外的男子看清自己的面容。
皇甫瑾当初得永康帝的青目,离着乘龙快婿只差一步,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他不免寥落。这几年虽然他才名在外,他母亲东平侯夫人也为他相看了不少女公子,只可惜皇甫瑾眼高于顶,定要做个驸马才罢休,故此他的婚事也一直蹉跎着。今日与楚元公主咫尺之遥,皇甫瑾便又起了眷眷之意,想尽办法引人注目。
他见阿圆注目于庭中桂花树下折枝的诸人,心思一动,便也坐到桂花树下,将箜篌横放在膝上,唱起了一支古歌谣:“可怜天上桂花孤,试问姮娥更要无。月宫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
他歌喉倒也是晴朗动听,只是这歌谣的用词未免过于直白浅露,阿圆微微红了脸,倒是她身边的皇后、魏夫人和茂漪都笑了起来。凤兮也微微一笑,道:“这位状元郎倒也诙谐,只是满庭院只听到他的声音了,不是还有一位岭南来的榜眼吗?”
宫人连忙出去把正在与丰隆弈棋的今科榜眼李栋请了过来。凤兮细看李栋,见他生得浓眉大眼,看来敦厚诚挚,还未有南都中世家子弟常有的浮华习气,不禁顿生好感。见李栋行礼毕,便笑道:“不知李榜眼可有什么才艺,让我们瞻仰瞻仰?”
李栋想了想说道:“臣甚驽钝,未曾学得丝竹,倒是会击鼓。”殿角正好放着一架漆木雕鹿皮鼓,宫人们连忙抬过来,李栋也不推辞,便一手执鼓槌击出声律,一手轻轻拍击漆木打出节拍,口中吟唱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声调慷慨,余音袅袅。
众人皆称赏,诸新晋进士中,丰隆最为欣赏此人,今见他如此从容,更加深了招揽之意。唯一不满的只有那个皇甫瑾,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朗朗问道:“看来李生熟读诗经,不是出自哪位大儒的门下?”他这是要与李栋比一比家世了,李栋并无惭颜,神色如常地回答:“在下生于僻壤,并无名师教导,幼时母亲在沙上画荻教臣认字,稍长师从穆虚先生读书。”
皇甫瑾挠了挠头,说道:“穆虚先生……没有听说过。”李栋只是微笑,并不尴尬,也并不气愤。阿圆见他稳重自持,更增好感,便不理那皇甫瑾,只跟李栋说道:“李大人方才所吟唱的诗句,似是有感而发?”李栋便躬身施礼回答道:“那是臣上京赶考时,与拙荆分别时吟唱的诗歌。”阿圆笑眯眯说道:“李大人与夫人甚是深情。”李栋回答:“拙荆正是臣恩师穆虚先生的爱女,成婚三年以来,还从未分离过。”
皇甫瑾听说李栋是有夫人的,立刻对他好感顿生,拍手笑道:“哈哈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李生是不是归心似箭了?”众人见他如此前倨后恭,未免可笑,然而皇甫瑾向来心到口到,痛快如斯,倒也都不甚厌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