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走后,韵初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如今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腹中的胎动,这是世间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唯一。是的,韵初对她所谓的家人,早已经失望了,本来以为自己孑然一身,别无牵挂,如今竟又有了牵绊,她不知道这是神意的怜悯,还是惩罚。但是她明白,自己把这个孩子带到世间,就绝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那日之后,天枢帝再来长宫春,便多了许多乐趣。韵初原本是极聪慧的女子,从前不争宠只是不屑、不想,所以不为,如今要留住这宠爱,其实也不用太多的手段。她知道天枢帝的底细,甚至超过天枢帝自己,也因此,宫中便多了一个宠姬,然后当然也就多了一个失意的人。
锦成不能接受自己那么容易就失宠了的现实,她没有人可以诉说,只好去跟皇后抱怨,只是自从她失宠之后,皇后也不肯对她假以辞色了。是呀,皇后是不会失宠的,皇后不需要争宠,她有天生的优势,可以置身事外,以看戏的心态,看这些后宫的女人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意而争夺,阿衡只需要维持住与宠姬的关系,不令天枢帝不快也就是了,当天枢帝的目光移走的时候,她的善意也就收回了。
如今皇后更关切长春宫,常常派嬷嬷给韵初送孕妇需要的补品和各种稀奇物件,因为天枢帝在长乐宫的时间变得多了,自然看到的皇后娘娘的宽宏大度与仁爱慈悲也就多了。锦成气不过,难得天枢帝有一天想起她来,去长乐宫找她寻欢作乐,她却与天枢帝闹了脾气,年轻的帝王冷着脸离开,当天就下旨,称昭容陆氏言行不谨,冒犯皇帝,敕令出宫入大悲寺修行。
陆御史进宫请罪,自认教女不严,然而这只更加让天枢帝愤怒,他本无意株连,然而陆御史的请罪折子里有些话让他认为是含沙射影。于是陆御史求仁得仁,被一并贬官,罚出南都,去地方担任通判,并且是举家赴任所,当天吏部便派人催促出发,可以说,陆家是被赶出了南都。一时间,南都里谣诼纷纷,怪的是并没有人说天枢帝的不是,相反都认为是沈昭媛妖媚惑君。韵初并不解释,她只是静观事态的变化,从中只看到了天枢帝的薄情与严苛。
天枢帝后宫的事情,本来凤兮是很少过问的,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不禁责怪起阿衡来。是的,太后并没有责怪自己的儿子,而是责怪皇后没有将事情处理好。阿衡还没有被太后说过重话,此时也只是低头垂泪不语,凤兮又不禁心软,阿圆在旁边劝解道:“母后也是关心则乱,此事与皇后有什么相干呢?皇帝的脾性,母后是最清楚。”凤兮便叹息道:“是了,阿虬从小就是个不听劝的,我只是不解,他对那陆氏向来看着还好,怎么说翻脸,便撵到大悲寺去了呢?这一点真不似他的父皇。”太后又想起了先帝,不由得有些伤心。
阿衡却陡然在心里想起从前的阮才人的下场,心想最是无情帝王家,这方面阿虬也是深得乃父的真传。她当然不敢这样说给太后听,见太后不再责备她,便款款地安慰道:“锦成年轻,有些恃宠而骄,也是有的,平时别说对我,便是对陛下,也时常有不恭敬的地方,长此以往,难免闯出祸事来。陛下略为薄惩,也是为她长远之计。如今虽说是贬居在大悲寺,也还是带发修行,并没有剃度,等陛下气消了,臣妾自然给她求情,再接回宫里来,也就是了。”
听她这样说,凤兮才渐渐平复了心情,也觉得甚是有理。阿圆在旁边看着阿衡如此娓娓道来,心中有些异样,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后来等阿衡离开了,才对母后说道:“我觉得衡姐姐如今跟从前变了个人似的……”
凤兮明了其意,只淡淡说道:“这幽深的宫闱,无边的孽海,最是能够移人的性情。”阿圆便知一切尽在母后的掌握之中。没有太后的过问和皇后的求情,陆锦成便被幽禁在大悲寺后面的厢房里半年多,半年的时间,恍若隔世,她不但没有得到陆家的任何信息,就连宫中都没有人来探望过,似乎她是彻底被人遗忘了。
一直到初冬时分,沈昭媛在长春宫生下了一位公主,太后给取名叫令仪,陆锦成才被天枢帝派人从大悲寺接回了长乐宫,她还是昭容,只是韵初已经被封为淑妃了。锦成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宫室里,她现在隐约猜到了自己被送去大悲寺的真正原因。恐怕既是天枢帝的一时任性,也与太后的推波助澜有关系,太后是在保护韵初腹中的孩子,如果是个太子,恐怕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幸而是个公主,她在静夜里无声的冷笑,是呀,幸而是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