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知他是听说太后传唤了春羽,生怕春羽受委屈,才匆匆赶来解围。如今却是欲盖弥彰,然而天枢帝从来不是个对女人心细若此的人,不由得人人心中诧异。凤兮神色如常,轻轻笑道:“我们正在听春羽唱歌。”天枢帝便道:“她是乡野村姑,还唱什么曲,让母后笑话。”阿圆笑道:“春羽唱的是《越人歌》,可不是什么乡野小曲。”天枢帝愣了愣,便想起是自己让皇甫瑾教她的,不觉红了脸。众人更加诧异。阿衡本来是笑笑的,见天枢帝如此情态,不由得渐渐沉郁了下来,只是打量着天枢帝与春羽两个。
天枢帝却似个面皮薄薄的少年,有些坐不住了,便要回勤政殿去。凤兮知道他为春羽而来,便笑道:“那正好让春羽服侍你回去就是了。”天枢帝红着脸儿答应一声,带着春羽离开,却并未再看皇后和昭容一眼。
众人恭送圣驾离开后,重新归座,阿衡才恢复了常态,笑道:“如此真是一物降一物,本以为陛下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有想到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她话音未落,锦成已然气愤难当,口不择言:“陛下专喜欢这些卑贱之人,并不以德行家世取人。”阿圆已经知道她是出了格,凤兮已经变色:“昭容失言了。看来前次的教训并未吸取,如此随意讥讽皇帝,乃是大不敬。”
当晚锦成便被送去大悲寺,这次太后命给她落发出家,在佛前静修,却对陆家说,锦成是为皇室祈福,自愿舍身出家,故此陆家还得了不少赏赐,没有被连累,已经是万幸,也没有人敢为锦成说话。至于天枢帝,他眼中心里只有春羽一人,早已忘了世间还有锦成,故此当内侍向他回禀此事时,他也只是轻飘飘一句:“全凭太后处置。”
锦成花朵一般的年纪,就这样断送于青灯古佛前,说来竟比韵初还要凄惨。然而阿衡却知道,太后是借锦成之事来敲打自己。她想,看来急切间,不能对春羽下手。其实她不在乎天枢帝宠幸哪个,她只是想让这些女子快些生个皇子,并且能够抱养到自己身边。天枢帝对春羽的宠爱有些过分了,让她有些不安。
过了几日,阿衡便派人去传唤春羽来祈年殿,因为春羽只是个采女,就连每日的请安都是没有资格的,阿衡想要拿捏她,都没有机会,便派人叫她来,只说皇后想听她唱歌。谁知派去的嬷嬷半日才回来,气色不成气色地说,那春羽昨日就跟着陛下出宫去,至今未曾回来。
阿衡勃然色变,她虽然管不了天枢帝的行止,然而后宫的嫔妃却是出入必须经过祈年殿同意的,天枢帝此举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春羽就更是难逃狐媚惑君的罪名。只是想到天枢帝一贯我行我素的脾性,阿衡不敢跟他分证,想了想,只得来见太后。
凤兮听说此事,也甚是不悦。然而如今她与阿衡之间已有隔阂,难以推心置腹,只得略微劝慰道:“皇帝也许是有什么急事,才没有知会你。虽说如此,此事可一而不可再,等他回来,我必是要说他的。至于那个春羽,自然没有这样的胆子擅自出宫,想来阿虬也是需要人服侍左右,你倒不必为这样一个采女与陛下生分了。”
阿衡知道太后虽然是唯一能够制约天枢帝言行的人,然而却也是最溺爱无度的。只得低头答应了,默默退出含元殿。凤兮见她可怜,便派人去大将军府请魏夫人进宫来开导阿衡。长久未曾见到母亲,阿衡倒也欣喜,连忙问安。魏夫人如今甚是喜悦,便款款告诉阿衡,冯府即将添新丁,原来自从丰隆与茂漪成婚之后,琴瑟和合,甚是恩爱,丰隆也未曾纳妾,只是茂漪一直未曾有孕,魏夫人心中暗暗着急。谁知前几日便传出喜讯,茂漪终于有了身孕,魏夫人喜形于色,便对阿衡的心思关注得不多,阿衡难掩失落。
魏夫人这样兴致勃勃地说了半日,阿衡总默默听着,并不插言,魏夫人身边的嬷嬷最有眼色,早已经瞧出不对,便悄悄拉了拉魏夫人的袖子,魏夫人才醒悟了过来,想起自己原是太后请入宫中来宽慰阿衡的。
只是天枢帝一向好游猎,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故此魏夫人听闻此事,也并未放在心上,见阿衡沉郁,才连忙收敛了心神,问道:“娘娘是在为陛下忧心吗?”阿衡轻轻点头,不由得泪盈于睫,勉强说道:“如今陛下喜爱出城射猎,且越走越远,以前是当天必回,如今常常三五日方才回宫,不由不令人悬心。我身为皇后,理应规劝,竟不敢开口,唯恐触怒圣意。”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魏夫人见她如此伤心,也不免心疼,只说道:“娘娘也不必忧心,陛下已十八岁了,自然不是宫闱能够困住的,男子总是要走出去,此事也难免。”阿衡幽幽说道:“我长于深闺,见过的男子本不多,然而如我父亲、我弟弟,以及亲眷家中的叔伯弟兄,实在未曾见过如陛下这等行事的男子。”
魏夫人吃了一惊,见她肆意表达对天枢帝的不满,连忙阻止道:“娘娘慎言。”阿衡自知失言,便噎住了。魏夫人看看左右,都是心腹之人,方才略微放心,当下凝聚心神,安抚阿衡的情绪,半日方渐渐好了,不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