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五年,冬至。
甘露宫含元殿,分外的热闹。除了天枢帝后宫那一大群莺莺燕燕,还有南都的世家女眷,齐聚一堂,为远嫁北靖的天璇公主明珠接风洗尘。
太后凤兮居中而坐,左边的主客便是明珠,右边的座位依次是皇后阿衡和阿圆公主,陪坐在明珠旁边的,是冯家的老夫人魏氏和少夫人杨氏。明珠含笑环顾,知道这里集中了南朝所有的贵妇,自然是热络又不失身份。她比阿衡更加适应宫廷生活,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背后没有倚靠,故此要分外警觉,不会沉溺于情情爱爱。
凤兮见到了自己的两个小外孙,果然是喜爱非常,尤其是阿玄,虽然年龄不大,尚在幼冲,却是言语果断,神情自信从容,凤兮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赫连昊的影子,想到那个因自己而死的男人,凤兮莫名的心中一痛。
阿衡当年在上书房侍读时,与明珠交好,如今阿衡已经贵为皇后,身份尊贵,明珠反而要以尊称待之,只是两人之间似乎没有隔阂,言谈甚欢。阿衡还带来了自己抚养的女儿修齐公主可贞,温柔可人,与阿宣坐在一起,倒似一对璧人。阿宣虽然年幼,已经知道照顾女孩子,将目之所及的可心之物,尽数递给可贞,众人看着他小大人一般懂事,都赞叹不已。
明珠却独独留心看那杨夫人,见她虽然温婉沉默,但是看可贞的目光却带着些不屑,心里暗自忖度,也就明了,知道是她出身世家,本看不起寒门,更何况修齐的生母只是一个舞伎,自然是轻视其人。明珠想到此处,便笑着问身旁的魏夫人:“听闻舅母也喜得乖孙了,不知可得一见?”魏夫人连忙答道:“外臣之子,不敢擅入宫闱。”
明珠便笑对凤兮说道:“冯大将军之子,亦是母后的侄孙,算来也甚是亲近的了,不知能否一见?”凤兮便看向杨夫人,杨夫人虽然得意儿子被众人追捧,到底不敢喧宾夺主,连忙说道:“小儿年幼,近来感染了时气,有些咳嗽,进宫来恐传给诸位王子公主,反为不美。”凤兮见她如此晓事,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明珠的手说道:“如此,想来你在南都也会住不少时日,总会见到,不急于一时。”
明珠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腹部,笑着答应了。魏夫人听说明珠不会立刻北返,真是意外之喜,心满意足。她虽然是以臣下之礼对待明珠,然而关怀备至,一茶一肴,皆事必躬亲,令明珠心中一暖。
然而她转头又问令仪公主,凤兮身边的鸣鸾便上前回答,令仪因年幼,在后殿玩耍,明珠便让请来见见,一时令仪在一众宫女簇拥下,由乳母抱着进殿来给贵客行礼,明珠见令仪眉目清秀,令人见之忘俗,便知是那位传说中的女探花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便接过来抱在自己的膝上,又拈了席上的果品,逗她玩耍。凤兮含笑看着她,心中暗自揣摩,自己这个女儿,真正是深藏不露。
在座的女眷,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精儿,见此情形,自然知道这是下一辈的联姻又放到了台面上,目前北靖两位王子,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婴儿。南朝两位公主,也有一个还未出生的皇子或是公主,另外有资格纳入考虑的,自然是冯家的儿女,花落谁家,尚未得知。
恰好这个时候,前朝的朝会结束,天枢帝与北靖王联袂而来,天枢帝年幼时,与明珠的感情很是亲近,如今见了,亦是欢喜。明珠也喜乐相对,大家说着家常,似是和睦亲近的一家人。只有北靖王心中波涛翻涌,原来他从方才天枢帝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已经悟出,那个在边境上陡然出现,斩杀北人的骑士,正是天枢帝和他的随从。天枢帝一次不经意间的出游,竟破坏了北靖王计划良久的叛乱,他原为试探,却无功而返,本就狐疑,如今更是疑心此事乃是天枢帝一手策划的反制,果真如此的话,此人的危险不言而喻。
也正因此事,北靖王在宴席上只是饮酒沉思,并不多言,而天枢帝则谈笑风生,逗弄北靖的两个小王子,开心无比。明珠见赫连锐反常的寡言,心中不安,然而盛宴之上,也只能是尽力将众人的谈兴鼓动起来,不去注意自家君主的失态。
一时酒过三巡,凤兮恐小孩子们困倦,便命乳母们将王子公主都带到各自的宫殿去歇息,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明珠说道:“经年未见,哀家也舍不得你又离开,不如安顿下来到生产之后再回北边去吧。”阿圆也说:“是了,阿姊从前的玉衡宫,母后一直给阿姊留着,让人妥善看护,如今阿姊还是住在玉衡宫,我们姊妹也可以常常相聚。”明珠原本正有此意,便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