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六年,立春。
南朝素来最重立春日,礼部在这一天要举办行春之仪式,由京兆尹督办,将南都内外的戏班聚到长安街上,从太极宫南门出发,扮演各种故事,如观音朝山、昭君出塞、学士登瀛、张仙打弹、西施采莲之类,一路演出,走半个城,从南都北门出去,接了春牛,再原路回来。一路彩旗招展,观者如市,红男绿女争相用手摸春牛,以占喜气。
远远的景安门城楼上,皇家与贵宾正在等着行春的队伍回来,由皇帝亲自鞭打春牛三次,然后将装饰着金箔和红丝绳的牛鞭,与一盘金灿灿的谷种一起奉献于太庙,方才礼成。天枢帝虽然不耐烦这些俗事,然而在太后与群臣的软硬兼施下,也不得不耐着性子,穿戴着高冠博带的大礼服,与阿衡站在一起,等待着行使自己的职责。
明珠的身子已经很是沉重,然而今日还是裹着狐裘来到了景安门,赫连锐陪伴在她身边,此时见那一脸郑重的天枢帝站在那里,容貌俊秀,神态威严,只觉得好笑,便低声在明珠耳边说道:“你这个皇弟,如今真的是‘政出内廷,祭则寡人’了。”明珠也在打量着皇后阿衡,见她端凝肃穆,仪态万方,不由得叹道:“阿虬就不必说他了,自小任性,母后把他宠坏了,只可怜衡姐姐,没有皇子傍身,恐皇后之位不保。”
赫连锐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畏畏缩缩的苏昭仪,她今日虽来了,可是除了天枢帝,旁人都不甚理睬她,她自知微贱,便尽量藏匿自己的身形,生怕惹人注目。明珠在心里轻叹:“这个春羽还算是有自知之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中,若不是谨小慎微,恐怕会重蹈那绿衣的前车之鉴。”她正自沉思,赫连锐却在她耳边轻语道:“你不妨去雪中送炭,结交一下皇帝的宠妃,总没有坏处。”
明珠笑道:“坏处是会让我的衡姐姐不高兴。”可是她还是走了过去。看春羽有些瑟缩,便知道她的宫女服侍得不甚周到,没有给她带着手炉来,便将自己的白狐皮筒递过去,招呼春羽一起取暖。
春羽不敢拒绝天璇公主兼北靖王妃的好意,连忙受宠若惊地将手伸进了皮筒里,里面有个裹了同样裘皮的手炉,春羽用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触摸了温暖的皮毛,感到了一丝丝的暖意与善意,这对她来说太难得,也太珍贵了。
明珠很擅长跟人交谈,尤其是春羽这种没有多少见识,也缺少必要教养的出身低微的女子,她更是轻而易举就可以让人如沐春风。不久,两个少妇就交流起了孕期的感受,以及对小生命来临的种种期待和喜悦,春羽年轻心热,即刻将明珠引为知己,恨不得掏心掏肺,明珠抿嘴一笑,远远地看了赫连锐一眼,却见赫连锐站到了阿圆的身边,正在目光炯炯地说着什么,明珠的笑容淡了。
好容易出了正月,宫中的各项春礼一样样举行完毕,明珠终于能够松口气了,她身子更加沉重,不久就要分娩,也是疲惫得很。进入二月之后,便不再参加宫廷宴会,安心在玉衡宫中待产。赫连锐却没有多少时间陪着他,他天天早出晚归,忙着结交南都的权贵,空闲时还要出城射猎,斗鸡走狗,与天枢帝走得倒是亲密,两个人常常结伴出游,很是亲近。
二月初七那天,宫中历来的习俗是去大悲寺看梅花,虽然太极宫广阳殿里也遍植红梅,但是究竟不及大悲寺百年古刹有百尺老树,却是白梅如雪,清景难逢,故此凤兮每年生日这天,都要先去大悲寺赏梅花,然后才回宫贺寿,遂成为定例。
宫中的贵人们自然是簇拥着一起出宫,就连小宫女太监,也巴望着自己的主子能够提携自己跟着出去松快松快,所以这一日宫中从清晨过后,便分外的安静。玉衡宫里,明珠先就允了自己身边的宫女跟着阿圆出宫去赏梅,只留下不多几个亲近的宫女贴身服侍,赫连锐陪着天枢帝打猎,已经出城去三天了,明珠难得清静,倒也不觉得寂寞。
午后她在内殿假寐,叮嘱贴身宫女听着甘露宫那边的动静,太后回宫,自己也要赶紧过去为母后贺寿,这是她躲不过的。然后便叫来小宫女给自己捏捏肿胀的小腿,朦胧着睡去。正在半睡半醒之间,魏夫人却过来了。明珠与魏夫人一向亲近,连忙起身让座献茶:“怎么舅母没有去大悲寺赏花呢?”魏夫人笑道:“年年都赏,有什么看头呢?我心里面想着公主自己在玉衡宫里,恐怕宫女们贪玩儿,失了照应,便过来看看。”
明珠心头一暖,默然微笑。魏夫人却又说道:“上次公主说要见见我那小孙儿,恰好她母亲也随侍太后去大悲寺了,我便将小人儿带来给公主瞧瞧。”说着乳母抱来了丰隆的儿子名唤景行,明珠握着他的小手,轻轻唤道:“景行,冯景行。”小孩子便无知无识地朝她笑着。
明珠却明白了为何那日母后与茂漪都不肯将这孩子当众抱来,因为这孩子简直是先帝的翻版,眉眼处神似。明珠并不说破,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对魏夫人说道:“太医已经为我把过脉了,说是个小公主,我想,这孩子生下来,倒是与景行年龄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