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氛围甚是平和愉悦,自从女帝登基以来,曾经阿圆在天枢年间想要进行的变革,如今都悄无声息地逐一推行,成果渐渐显露,却没有兴师动众,因为的确是有利于国计民生,便是连最为保守的守旧派,也无暇反对,这些人心底最不能接受的,是看着一个女人高高地坐在宝座上,他们彼此安慰说这是权宜之计,然而皇太女的存在告诉他们,还有另一个女人也将登基为帝。只是叫喊了三年,没有人理睬,他们也喊不动了,只是背地里唉声叹气。凤兮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韵初重新改回了原来的名字无垢,担任了凤兮身边的女官。只是她的父亲抱残守缺,还是不能接受她做女官,甚至公开上书,要求将女儿送去大悲寺出家,或是送到皇陵为天枢帝终身守灵。凤兮看了奏折两眼,便淡淡地放到了一边,随后就寻了个理由,将无垢的父亲沈学士调到岭南去担任学官了,圣旨里对沈学士的学问品行大加褒奖,然而即刻动身的诏令也毫不含糊。沈学士一家就这样被打发去了岭南。然后凤兮对无垢说,既然她曾经嫁给过天枢帝,便不再姓沈,而是姓郑吧。
从此官方的档案里,记录的女帝身边的中书令女官,名郑无垢,没有人把她跟那个昙花一现的沈昭媛联系起来。
这一日午后,熏风欲拂,丰隆进宫为女帝送虎丘新进贡的珠兰茉莉,此花喜暖,越暖越香,花色洁白,累缀可爱,丰隆人还未走进内殿,清幽的香气已经飘入了殿中。
丰隆进殿行礼,从暑热中进来,只觉得凉气沁人,殿中湘帘垂地,四角都放置了冰盆,有小宫女执羽扇轻轻将凉气散开,殿中单独放置着条案,案上有冰山盆景,雕刻着山水花鸟人物,虽是隔日即化的东西,供奉们却是丝毫都不敢敷衍,其中鸟兽翎羽,人物面目衣褶,全都纤毫入微,栩栩如生。冰雕上随意点缀着鲜花果品,即可观赏,又可纳凉,一举两得。
凤兮端坐正座,旁边坐着阿圆与无垢,正在品尝西疆进贡的翡翠葡萄。见丰隆进来,凤兮不由得喜悦,连忙叫起,又命内侍给他取来温水湃过的汗巾子,说道:“外面暑热,汗流浃背的,陡然被这凉气一扑,怕经受不住。”丰隆笑着谢了恩,用汗巾子拭了拭汗珠,他为人端正,虽酷暑还是冠带整齐,不肯苟且。
然后凤兮便与阿圆一起欣赏珠兰茉莉,阿圆笑道:“此花香气甚佳,馥郁而不袭人,与荷花品行相似。”转头看向无垢,笑道:“女探花意下如何?”因有外臣,无垢起先并未说话,还将坐席往后退了半步,听阿圆问,便笑道:“此花清雅,然而历来是民间之花,贫家女没有珠玉金银做的首饰,便采花为珮,更有将花来熏茶,取其香气的。”
她言语间似是并不看重此花,其实却是深知此花是丰隆特意送来给阿圆的。果然听丰隆轻轻吟咏道:”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应是仙娥宴归去,醉来掉下玉搔头。”阿圆正采撷了一支茉莉花,让贴身宫女为她簪到鬓上,听了这话,倒是愣怔了一下,反而又阻止了宫女的动作,只接过花朵来轻轻摆弄,不久就随手丢到了冰山上了。
凤兮眼眸流转,已经将众人的心意了然于心。她便转了话题,与丰隆议论起来方才与阿圆和无垢讨论的经济之道。原来阿圆曾经的治国九策,如今已经推行到了最关键的经济之策,尤其是将徭役取消,所有官府工程需用人工的,一律以工议价,以钱酬工;还有就是税收由按照人头收税,改为按照资产收税。这些政策丰隆也都了解,此时听说将要推行,丰隆有些犹豫,他侃侃而谈道:“前者易行,而且民众得利,官府也省事,自是皆大欢喜。就是税收,圣人言,为政不难,在不得罪于大族。如此税收,正是动了大族巨富的利益,虽然有利于民生,想来反对的力度必然强烈。”
阿圆挑眉道:“如果总是听他们乱吠,就不用做什么事了。就连母皇与我,他们都是看不顺眼的,就让他们更加不顺心才好。”凤兮便笑了,说道:“正是,阿圆此言在理,无论做什么,他们都忘不了一个女字压头,所以不如让他们先操心一下自己。”她凝眸视丰隆,说道:“只是还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哪个敢于发声,便先剪除了才好。”
丰隆明白了,女帝是要枪打出头鸟,来一个杀鸡儆猴,将领头反对的世家给灭族几个,其余的自然噤若寒蝉。他打了个冷战,然后躬身道:“以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臣谨遵圣意。”凤兮赞许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