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从宫中退出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虽然女帝留饭,但是丰隆以还要召集大将军府属官商议布置后续的举措为由,辞了出来。他坐在车里,凝神静思,鼻息间依旧萦绕着方才缕缕的花香,半晌,他从袖中慎重取出了一支茉莉花枝,那是阿圆随手丢在冰雕上,他退出时趁着人不注意,悄悄收入袖中的。
如今想想这动作,他自嘲的一笑,自己的痴态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却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何其令人神伤呢?他只是不明白,曾经阿圆在撷芳殿主政时,明明对自己也是有情的,那种种的细小的瞬间,到现在都堪回味,为何突然就情义全无,只剩下君臣之谊了呢?
丰隆自小在父亲冯璋的严格教育之下长大,最擅长的就是隐藏情绪。所以在意识到阿圆并不想嫁给他,同时先皇和皇后也没有这个打算之后,他很快就从失望中挣扎出来,若无其事地接受了母亲魏夫人的安排,与茂漪成了亲。婚后也不能说没有甜蜜的时刻,然而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样想着,他心中倒也没有太大的失落,今日之事不过是又一次向他表明了阿圆的确是无意于他的。他慎重地将那花枝藏入袖中,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吧,他想,这样自己就可以肆意地在心里爱慕她,而不用担心伤害任何人。
丰隆回到府中,先到书房去更衣沐浴,然后贴身侍女送来了轻薄的纱衣,丰隆懒懒地披在身上,带子都不系,便沿着回廊走向茂漪的住处含翠堂。茂漪也沐浴过了,正斜倚在竹躺椅上,让侍女用羽扇轻轻扇着她的一头青丝,那秀发又长又密,如一道瀑布般,几乎垂到地面上。丰隆看着,忽然想起某人的秀发,自己还从未见过她散开头发垂落的样子,必定是极美的。
这样想着,他轻轻走到茂漪的身后,从侍女手中接过羽扇,自己来给轻轻扇风。茂漪舒服地有些朦胧欲睡了,忽然惊醒,转头却看到丰隆含笑看着她,不禁有些羞涩,便假意埋怨侍女道:“怎么也不叫醒我,倒亵渎了主君。”她心里是欢喜的,侍女也不辩解,大约这样的情形看得多了,只含笑上前来接过羽扇,退了下去。另外有仆妇进来,问是否摆上晚膳?
丰隆便道:“忙了一天,只在勤政殿那里喝了一杯清茶,倒也有些饿了,便摆上来吧。”他将茂漪从躺椅上扶起来,茂漪也不再严妆,只将一头的秀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丰隆不由得看呆了。侍女们全都抿嘴笑了,茂漪不由得羞红了脸,轻轻推了丰隆一下,丰隆才醒悟过来,讪讪问道:“孩子们呢?”
茂漪含笑答道:“在母亲那里,母亲见了景行就舍不得,今日我带着静姝过去请安,越发连静姝也给留下了。”丰隆点头不语,夫妇二人便一起坐到桌前,今日的晚膳是荷花汤饼、蟹酿橙、莲蓬裹鱼鲜、鹌子水晶脍、冰爽雪豆冻,还有放在荷叶桶中冰镇着的紫苏酒,虽是家常菜,摆盘却是极为精致,一色汝窑天青冻的餐具,外加金匙勺和金镶象牙筷。
丰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小便锦衣玉食,反而养成了素简的习性,然而他知茂漪爱繁华,喜奢侈,也便由着她去了。就如这桌上的餐具,金勺象牙筷,其实笨重不伏手,倒不如竹箸瓷勺用来称心,然而这些事丰隆从来不提,即使有时会被亲眷旧交暗讽,他也自己消化了,不会说给茂漪听,徒增不快。
此时也是这样,他用象牙筷夹了一个蟹酿橙放到茂漪的碟中,说道:“此物新鲜,似是今年头一次看到,还没有到时节吧?”茂漪便笑道:“是我父亲庄园里的巧匠,专会用火迫之法,令瓜果不时而发,今年的橙子,还没有上市呢。”丰隆顿了顿,只是笑了笑,说道:“岳父大人颇通经济之道。”
茂漪为丰隆盛了一盏荷花汤饼,然后窥着他的神色,问道:“听父亲说,蜀太子不日就要告辞归国了,说来也有趣,他已经滞留在南都三年了,然而陛下到底还是没有答应他与皇太女的婚事。”
丰隆淡淡回道:“他在此间乐不思蜀,然而蜀王近年来屡次病重,此次是蜀王正式递上国书,无论婚事成否,都要他归蜀了。”
茂漪听到此处,不由得放下了匙箸,凝神沉思着说道:“说来阿圆公主已经二十多岁了,齐大非偶,还真是难选驸马呢。若是不嫁玉郎,那还有谁合适呢?”丰隆并不答言,只是默默地夹了一块水晶脍,放进口中慢慢嚼着。
茂漪却又道:“从前北靖也曾求过亲,做北靖王妃,自然比做西蜀太子妃更加高贵,也与公主的身份更加贴合。只是谁知那个赫连锐,转眼间便娶了匈奴公主做正妃,自动取消了自己的竞争资格。还有……平沙国的质子,那个叫玉染的,虽说只是陛下的侍卫,然而听说平沙王内乱绝嗣,想要赎回质子为王,那么那个玉染也就有一点儿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