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啪”的一声,象牙箸从丰隆的手中落到了地上,跌成了几节。“哎呀!”茂漪不由得有些心疼,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凑齐的一套十二对象牙箸,再要找色泽和花纹如此相像的质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了。毕竟此物稀罕,南都中即便有贵家得到一支象牙,也是做首饰的多,用来做箸的,还只有大将军府,这一向是茂漪以之为傲的。
丰隆却是神情不变,不以为意地站起身来,说道:“朝政之事,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不可对外随意评论,尤其是涉及皇家。”茂漪从未受过他的重话,这已是不满,连忙答应着,眼神有些怯怯的。丰隆便安抚地一笑,说道:“我去书房批阅几本文书,今日回寝室的时间晚,你不必等我,先安歇便是。”说着便走出房门,茂漪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到了晚间,丰隆果然没有回来,茂漪心中不安更甚,便带着一个贴身侍女,走到丰隆的书房外面,见书房的管事过来请安,才知道方才有大将军府属官过来,请丰隆去前厅议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茂漪有些百无聊赖,便进到书房去等,管事也不阻拦,令侍女上茶后,便各自去做事了。书房里茂漪随手翻阅着架上的书籍。
茂漪从前也经常来书房,无论丰隆在否,丰隆并无瞒她之事,而茂漪对于朝政之事既无常识,也无兴趣,故此两人并不讨论政务,而是谈诗论词,倒也相和相合。有时丰隆忙于批阅公文,茂漪便在一旁捧着本书看,只是陪伴而已。
茂漪的手指掠过架上的书籍,发现有一本诗经略高了一点,似乎近期曾被抽出来过。这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茂漪亲手整理排序的,所以她很是熟悉,便抽了出来,见是一本《小雅》,随手一翻,便嗅到一股清幽的花香。茂漪擅长制香,丰隆平日所佩戴的苏合香都是她亲手调制,而她自己则喜欢沉水香,故此这样单一的花香倒让她诧异了。她将那册《小雅》翻阅了几页,便找到了花香的源头,原来是一枝茉莉花。
这茉莉花疏影横斜,似是女子用来插鬓的,尚还没有失了水分,可见才夹入书中不久。茂漪凝眸细看那页的诗句,却是《隰桑》篇中的几句:心乎爱兮,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茂漪的心沉了下去,就连手中的花枝掉落到地上都没有觉察,直到听到了丰隆的动静,才如梦初醒,连忙拾起花枝,放回书册中,又将书册放回到架子上。刚刚拿起一本《花间词》在手里,丰隆就已经进来了,见她在读《花间词》,丰隆似是松了一口气,两个人还是如常恩爱,只是茂漪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或者说,从前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现在却都渐渐浮出了水面。
茂漪心中很有些难过,但是她本能的没有去跟丰隆说,在大将军府里她没有人可以倾诉衷肠,所以她自己的母亲来看她的时候,她便屏退了从者,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跟母亲说了。末了她说道:“茉莉花不登大雅之堂,想来这花的主人也并非世家女子。我非是嫉妒,只是不解主君向来雅量高致,怎么会喜欢一个风尘中的女子呢?”她心中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
丞相夫人听她如此说,反而放下心来,说道:“你们少年夫妇,恩爱惯了,故此不能容纳此事,觉得甚是奇怪。其实这种事在世家中只算平常,如大将军这般不纳妾,反而会惹人闲话。你万万不可因为这种身份低微的女子而与大将军生分了。”
她母亲压低了声音,细细说道:“何况若是大将军将来继承大统,自然要有三宫六院,如今你也该主动给物色几个世家女才好。”茂漪的心里很是不舒服,她忽然觉得丰隆被女帝立为太子的前景,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美妙了。她想,如果做皇后的代价,是与数不清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那她倒宁可不做这个皇后。
见茂漪沉默不语,丞相夫人很是满意,以为自己把她说服了。又叮嘱了几句,便有魏夫人派自己的管事嬷嬷过来请丞相夫人过去吃茶,丞相夫人便忙忙地去了。从这一日起,茂漪便觉得身上懒懒的,似是得了什么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