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两个孩子不用高乙修再开口，很自觉的闭紧了嘴，紧紧抓住车门，浑身紧绷。妻子早就醒了，她看着双眼瞪大眼底布满血丝的丈夫，难以理解往日温柔体贴的枕边人怎么会如此歇斯底里。她想说话，可一个个急转弯让她不敢说话；她想安慰孩子，可持续的推背力让她回不了身。

情况就这么突然失控了。

警笛声在飙车开始后的几分钟内响起，高乙修都不管不顾，好像压根没有听见。不如说，他确实没有听见。

在他眼中，马路上随处可见的车辆是一个个障碍物，涵盖了他从小到大遇到的所有拦路虎。错题、低分、红叉叉，责怪、辱骂、打手心。开着车，他的路上满是拦路虎，每一个都张牙舞爪的想阻止他前进。怎么可能！自己怎么可能被这些障碍跘住！

锐利的警笛声传入高乙修的耳朵，他听见了，又没完全听见。喋喋不休的唠叨、领居大妈凑在一起的嚼舌根、同学有意无意的攀比、老师充耳不闻的指责，所有一切混杂在一起，警笛声在其中显得太轻太轻。

车速还在加快，奇迹般的，到现在还没有撞上哪怕一辆车。仪表盘上，指针指到了80，开车的高乙修发现，路障变了。不再是一些肉眼能看见的障碍物，接下来的路障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挡路的范围却是实实在在的大。

油门焊死，高乙修不怕这些。他拼命的看，看见了横跨三车道的大网，那是名为农村与城里的分界线，唯一的缺口在最左侧车道，它的名字叫高考。那就向左冲锋，但是要小心，缺口很窄，网上面还有一只大蜘蛛在快速爬向缺口，想趁高乙修过去前，把缺口堵上。

所以，要提速，要冲刺，要抛弃一切发起自杀般的冲锋。让有后路的大蜘蛛知难而退，赌他不愿意被虫子撞个头破血流的傲慢。

“咻——”车门两边被大网擦过，上边出现了浅浅的凹槽，但总归是通过了。高乙修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注意力高度集中盯着前方，因为那里还有不止一道的大网。

这些网都有名字，考研、考公、入职、首付……高乙修几乎要把自己燃尽，他驾驶着车，要么从大网的缺口穿过，要么想法设法绕过它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前方是康庄大道，前方有无尽风景，前方被传为幸福之终点。近了，近了，高乙修转眼发直，距离那传说中的幸福只剩一张大网。

车呼啸着穿过网的缺口，四轮腾空，跌下百米高空。这张网，叫理智；这个缺口，叫死亡。

……

警车追赶在发狂的车后，怎么鸣笛也制止不了对方越开越快的车速。据说，车上是一家人，还有两个小孩。

追逐间，肇事车开出了市区，上了高速。某一个急转弯，警察看见那辆车一点刹车都没踩，笔直的撞断护栏，冲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