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咚”，早上八点，林肆的手机响了。

林肆抬起一只手臂盖在脸上，他昨晚没拉窗帘，阳光进来晃的他难受。手机固执地响着，林肆又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长了手去够床头柜，直到摸到冰凉的触感，胡乱摁了一下，里面有人声传出来：“林总，上周订的地方合作团队中午出发，您这次要去吗？”

林肆稍微清醒了点，动了动身子跪趴在床上，一双手抱着脑袋又没有动静了，电话那头的人久久等不到回答，只得又问了一声：“林总？”

“这次去哪里？”林肆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路，略微迟钝了一下，说：“是乐水市，归属西南地区。”

林肆想起来了，这个地点上周开会就定下来了。纵横科技每年要和不同省市的贫困地区对接资助，资源好的地方就由他牵头，引人投资；资源不好的地方他就砸钱资助。公司有专门的项目组负责这件事，调查挑选核查要费一些功夫，等把地方确认下来，项目组会亲自去一个月，前两周核实信息，后两周对接物资。

资助的时间一般定在夏天，他不像那个人，对冰冷刺骨的天气没什么好感。公司刚起来的时候为了宣传公司形象，他必须带着公司宣发部一起去，拍些主流照片宣扬一下。这些年不用在乎这些了，他倒是养成了习惯，每年公司定下时间地点都会给他留一个位置，只是今年有点不同。

项目组开会定下乐水市的时候，林肆正好在，项目经理还打趣着说「林总今年又得空出时间」的时候，被林肆一口否定了，他当时没想好去不去，只是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下意识的回避，他不想再去乐水市了，哪怕乐水市的一个偏远县城，是他的老家。

“去吧。”林肆给助理回了就挂断了电话。

头太疼了，他就这样跪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别的。

林肆没睡着，脑子里一直昏沉沉的，他在想刚刚梦里那些事情，他不记得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躺在那里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他急得不得了，救护车在县城里很贵，听他们说出一趟车就得好几百块钱，他不想上去，挣扎着想走，但是被人摁住了，他没挣扎过对方，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有意识就是在医院，他睁眼就看到一抹惨白，要不是刘星的喊叫他都以为自己上了天堂。“大哥，谢谢大哥救命之恩，大哥你头还疼吗，你怎么样了？”刘星跟个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响，林肆转头试图远离他，结果一转头看到李回坐在旁边，拿着橘子悠闲地吃着，鼻头涌上来一股清爽的橘子皮味道，瞬间七窍都通了。

刘星看林肆不理他也不气恼，自己坐在病床旁边神叨叨地念叨着「活着就好」，林肆当时特别难受，就算刘星被李回赶出去了，他耳朵边还是能听到刘星的嚎叫，后来他稍微好点了，李回才给他说了说刘星的事情，说他被爆了裸照，因为这事又连累了两个兄弟，突然顿悟了，觉得生死随缘，把这一遭看穿了又重新活过来了。

林肆之所以记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刘星跟了他好几周，从博爱跟到画室，甚至有两周三个人面对面待在画室，林肆坐着，李回画画，刘星在旁边给林肆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惹得李回不得不把人赶出去。

“他这是做什么？我又没救他。”

林肆看到李回把人推出去，关上门上了锁，不太明白地问。

李回捏了捏被刘星硌到的手，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后怕呗，多亏你救了我，不救我，他和我都得趴在那。”

林肆想了想当时的场景，要是李回被打了一棍子，按照董奇不要命的样子，十个刘星都打不过。好在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过后也不知道李回给刘星说了什么，他不跟着自己了，就在微信上给他发发消息，问候两句。

林肆到机场的时候，公司的项目组已经进安检了，等他拎着小箱子登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坐好了。这趟飞行三个半小时，林肆昨晚没睡好，把行李放好，自己缩在座位上，戴着眼罩睡了过去。这一路飞机不少颠簸，林肆一点没受影响，甚至陷入了梦里。

林肆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他和李回见面的频率不算高，除去刘星跟来的几次，剩下的时间一双手都能数过来，李回一直随叫随到，明明对方自己出钱，自己却像个大爷。

今年过年在二月初，一月底京州大学就放寒假了。

一月十五号，画室。

“林肆，这幅画今天就能画完了！我这副画交上去，肯定能挂在展出走廊，明年六月你一定要去看，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我的画。”

京州大学美术学院规定，每一学年会选出学院优秀师生的代表作挂在走廊，以供大家观赏。

林肆靠在椅背上，懒散地抬了抬眼皮，随口应了声。

李回手也不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俩大多数时候都保持这个状态，一个坐着休息，一个疯狂画画。

李回本来剩下的内容就不多，今天早早就画完了，抬头刚想让林肆来看看，就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李回很少有能这么安静地看着林肆的时候，对方头发有些长了，半个月前受伤的那块也长了些新发茬。李回看痴了，这人闭上眼不像平时那么冷淡，眼窝深遂，有点欧洲人的味道，鼻梁挺直有力。

“好想摸摸。”李回心里盘算着现在过去动手，不被打的几率，想了想还是老实地坐着，视线游走在林肆身上，又停在林肆偏薄的嘴唇上，但凡眼神能化作实物，林肆的嘴巴早被啃烂了。

“画好了？”沙哑的声音从李回前面传过来，李回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这才发现林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站起来往这边走。

“不错嘛。”

“是吧，明年等着瞧吧，这幅画肯定挂在最显眼的那个位置。”

“我是说人长得不错。”

李回略微无语，他看到林肆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最后只能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

李回麻利地收拾东西，冲着林肆说：“走，我们去吃火锅。”

林肆回到椅子上拿起外套，随口说了句：“没钱。”

李回无语地看着他，这个人现在一点都不像刚开始在画室见到的拘谨样子，之前偷偷去湖边啃面包，现在在画室拉着李回一起啃面包，不，有的时候是馒头，在面包不打折的时候。李回刚完成作业，他今天心情太好了，不愿意和林肆多计较，上前两步拉着林肆往外走，边走边说：“本少爷请客。”

两个人选的海底捞，这大冬天的，就该涮羊肉，热气腾腾的锅子在中间冒着热烟，两个人围坐在一起涮菜才是最爽的。但是两个人吃不到一块去，李回要吃麻酱，林肆要吃香油，李回说羊肉必须蘸麻酱，林肆说蘸麻酱没有锅底味。他俩最后只能去了更远的那条街，那边商场楼上有家海底捞，又有麻酱又有香油，又有羊肉又有锅底。

海底捞在七楼，电梯一到，林肆率先走在前面，刚刚说赢了林肆，李回现在心里都觉得舒坦，结果刚抬头就看到林肆僵直了身子堵在电梯门口，李回以为他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伸手狠狠戳他后背：“走啊，干嘛呢。”

电梯没法关门，林肆又堵在门口，李回没办法只能把人往左边轻轻一推，探头出去才看到前面站着两排人，身穿制服的服务员一手抱着ipad，一手做出邀请的姿势，半弯着腰跟林肆大眼瞪小眼。双方僵持了几秒，对方才看到从边上冒出头来的李回，又重新笑着问：“请问是两位吗？”

李回往前站直了，冲着服务员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旁边僵直的林肆，跟着人往前走。

今天人不少，他们的位置在里面。

“你刚刚干嘛了，怎么不走？”

林肆认真看了一圈，是正常的火锅店，没什么问题。

李回也在看，他在看这个季节海底捞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不常来，家里长辈爱铜锅，爱去什么楼什么阁，小辈觉得这些不入流，喜欢贵的浪的，他来的几次都是和宿舍那几个一起来，他还挺喜欢的。

李回四下看着也没注意林肆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就听到耳边有人问：“这就是正经吃火锅的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