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集团这次在乐水市选了两个县区,一个在水川,一个在柳河。初步考察到柳河县矿石资源丰富,周围的景色也不错;反观水川更贫穷一些,地理位置远,各类资源也少。他们一行人计划在乐水市中转一晚,第二天分成两队去下面的县里实地考察。
飞机落地乐水市已经是下午五点,当地政府派了两个人来接他们,一个长袖善舞,乐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让大家管他叫小刘,另一个木讷寡言说自己姓温。林肆混在一群人里面冒充员工,看着项目负责人王守仓和他们接洽,反正报上去的名单里也没有他的名字,他自己乐得清闲。
他们的行李被人安排到酒店,一行人被小刘带着去了一家地道的餐馆,小刘看起来是这里的常客,进去就招呼着老板按顺序上菜。大家伙跟着他进了包厢,他一边给王守仓拉椅子,一边招呼着大家坐,嘴里念叨着:“我们这里条件不好,大家多担待啊,这个馆子别看环境不怎么样,但是味道是榜上有名的。”
他应该是专门负责接待的人,一桌子的人都被他照顾得很好,甚至注意到了旁边女士的口味,把几盘不辣的菜往旁边摆,倒显得他邻座那个姓温的人不知礼数。
林肆拎起筷子戳了几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确实如小刘所说,味道不错。他昨晚喝的酒还没怎么消化,胃里涨鼓鼓的难受,林肆没吃几口就撂了筷子,看着对面的小刘和王守仓表演酒桌文化。
这次他们公司就去两个地方,他选了水川县——这个一连好几年被评为乐水市辖区最贫穷的县。
“来,王总,我敬您,也敬在座的各位,感谢大家愿意为我们这个地方投资。”说话的是小刘,从见面开始一直在跟团队里的人套话,已经摸清楚哪个是领导,哪些负责投资,哪些负责宣传。
“哪里的话,我们集团每年都有这个项目,我们就不喝了,明天还得去县里呢,听说市区到县里得六七个小时?”
“是,水川县一直是我们这里最贫穷的地方,早些年路不通,这些年通路了又太远,没有矿石资源也没有人文资源,一直找不到盈利点,全靠政府扶持。”
他说着把手里举着的杯子放下,凑近桌子说:“其实政府对他们的扶持已经很多了,贵公司可以看看咱们市里,有不少人文景点,近一些的地方也有不少资源,都可以跟贵公司合作,到时候有新的盈利点,分成我们都可以在谈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谄媚地去碰王守仓的杯子,话里话外暗含着别的意思。
在座的都是人精,接待的人不知道,未必然他们不知道吗,大老板在这坐着,王守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也不回小刘的话,其他人更说不上话,自顾自地认真吃饭。林肆看到旁边姓温的接待员想说什么,看样子是怕得罪小刘,挺了挺背也没其他动静。
小刘看桌上的人不接招,一脸挫败,他估计是没料到这桌人会这么不给他面子,只好转过头问旁边的老实男人:“温老师,明天咱们什么安排?”
林肆挑了挑眉,对方竟然是个老师。公司这个项目算不上什么大合作,但是因为对接的地方不富裕,一向都是政府里的人过来接待,他们对自己地区的发展也更加了解,没想到这次来了个眼高手低的孔雀,还来了个教书的老师?
“我们安排了大巴,五点出发,中午就能到,到了吃完饭就可以考察情况了。”林肆在旁边看到温老师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像是给自己鼓气一样,接着说:“虽然我们地方很穷,进去也困难,但是我们那里山清水秀,孩子都很可爱,也很希望能走出来,我们...”
“好了,别说得大家烦。”
小刘打断了他的话,把刚上来的菜转到王守仓面前,谄媚地朝着王守仓笑了笑。温老师被打断了也不生气,低着脑袋看着桌面,时不时抬头小心地打量王守仓,怕自己哪句话惹怒了他。
林肆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王守仓。
对方会意,抬头笑着说:“温老师?不是水川县政府派人过来接吗?”
小刘不接话,转头看着姓温的老师,看样子是不打算帮他解围了。温老师在一桌人的视线里,坐立不安,面红耳赤,他投向小刘求救的目光没有得到回应,只得支支吾吾地说:“不好意思。”
挤出四个字又觉得自己没有诚意,他拿起旁边的酒瓶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站起来对着王守仓鞠了一躬,仰头把杯子里的酒都喝了。
“对不起各位,我们县里最近在卖竹子,有些家里只剩下老人,县里的领导都去帮忙了。”他应该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说的这句话,林肆看着他搓着衣角,垂着脑袋说:“我们县里很少有人进去,每年就这阵子集中有人来收竹子,错过这几周竹子就卖不出去了,有的人家一年的开销都在这上面了。”他说得很急,说完还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就那样站着,像个犯错的学生等着处罚。
王经理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温老师,您请坐,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出意外,耽误大家的时间,毕竟我们也是听老板的。”他说话之际晃了一眼林肆,老板没有别的脸色应该算得上满意。
温老师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顺着点了点头:“我们县里都特别好,除了穷了一点,以前连学校都没有,近几年修了一所学校,从一年级到高中都有,我之前来支教就留在这里,早年摔了腿,这些时候上山砍竹子我去不了,所以县里就派我出来接待了。”
他说完还把自己的腿拎出来,瘸着走了走,一点不在乎自己当猴表演出糗,就为了给自己县里争取点投资。
王经理看着林肆瞬间黑下去的脸,赶忙伸手扶住了温老师,把人安顿坐下,才说:“温老师您放心,我们集团定好的地区是不会变的,我们也没有权力变更,都是老总定的。”说着还挤眉弄眼地指了指天花板。
温老师这才放下心来,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脸,没有紧张局促,就是开心。
小刘在一旁想说点什么,他没想到换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还有点不服气,结果说的好几句话都被王守仓转移到别的话题上了。
一桌子菜吃的七七八八,两位接待员把他们送回酒店就离开了。
王守仓跟着林肆,先他一步打开了房间,进门就把包里的现金拿出来放在套房外面的桌子上。
林肆嘴上叼着烟,没点燃,在房间里晃了一圈,这里应该是乐水市区最好的酒店了,外面金碧辉煌,里面该有的东西都有,鎏金色的墙纸像上个世纪的产物,猪肝色的柜子上有不少磕痕。
林肆转了一圈回到套房的客厅,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小刘塞来的中华,面前这堆现金,每一沓都用白条捆住,看上去不少,应该有十来个,看样子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王守仓站在旁边心里发怵,他们团队出外勤,一向是有些回扣的,有的人拿有的人不拿,只要保证集团利益不受损就行。
林肆不说话,房间里就只有他手上这点动静,这个氛围太过瘆人,王守仓没站多久就待不住了,他小声解释道:“林总,我们出来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团队一般都会收,然后全部放在赞助费里,资助给当地。”
林肆手上一顿,手里的烟盒掉了。
王守仓被这声响吓得颤了一下,放轻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