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吧,照常做,明天五点走。”
王守仓松了口气,拿起包转身就走,结果没走几步,又被林肆叫回去了。
这一来一回,他额角渗出了汗,伸手抹了在裤腿上擦了擦,又低头等林肆吩咐。
“钱拿走。”
王守仓抬头才发现自己忘记把东西带走,虚惊一场,他俯身把钱装进包里,又小心翼翼地帮林肆把地上那包中华捡起来,林肆一直没什么表情,他冲林肆道了声晚安就离开了。
他刚出套房客厅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生怕林肆有新的吩咐,就连关门的时候他还仔细确认了一下,最后回了房间才松了口气。
林肆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他是西南地区的人,这里哪怕不是他的家乡,环境也令他感到舒适,空气中足量的水汽让他毛孔舒张开来,但是他睡不着。
原来那个时候自己要的助学金,都是以这些形式给了别人吗?
刚刚吃进去的饭菜在胃里翻江倒海,一股作呕的味道涌上喉头,让他不适。
眼前的棕色桌板上好像还有粉红色的影子,刚刚那堆现金一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好像回到了他刚上高三的时候。
乐水地处盆地,每年夏天都格外长,又热又闷,热空气不停地往身体里钻,整个鼻子都像被一条热毛巾捂住,让人喘息不得。
高三第一周他被班主任杨老师叫去办公室,刚开学要交学费和生活费,杨老师前几天在班上催了催,杨老师对他不错,但是学校订的规矩一个老师没办法抗衡,林肆料想应该是催他交学费。他们高三年级在二楼,教学楼外面种了几颗杨树,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蝉嗡嗡地叫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
林肆低着头走进办公室,刚踏进去就被杨老师拉着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张申请表——贫困生申请表。
林肆疑惑地望着杨老师,下一秒杨老师笑着说:“咱们学校今年跟大公司签了合同,愿意资助成绩好但是家庭困难的学生,只要情况属实,你每个月都能领到补助。”
林肆当时就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么大的好事能轮到自己。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难得的露出一个笑容来。
杨老师看着林肆这样子也心疼,无奈自己家里也不是很富裕,要是能拿到这个名额,林肆也不至于每天就着点馒头吃,他假期打工的钱应该剩的不多了。
他在旁边手把手教着林肆填表,生怕写错了错过这份资助,等把每个格子都填满了,林肆还谨慎地吹了吹,生怕墨水没干,不小心污了字迹。
林肆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太阳已经挂在西边,杨树叶子没有中午那么蔫巴,就连藏在里面的蝉都可爱起来。
————
林肆在沙发上坐得累了,双腿交叠搭在扶手上,自己顺势躺了下去,头顶上的灯昏昏暗暗的,林肆看到灯罩上有几只小虫子,应该是已经死了,挂在上面一动不动。他还记得当天中午第一次去食堂排队,朝打饭的阿姨要了一个炒芹菜,就着自己带的馒头吃了,他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馒头,芹菜咸淡刚好,就连口感都很不错,是刚发出来的芹菜苗,一点都不涩口。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一个星期,林肆头上的灯一直在眼里晃,晃得他头晕。
他的申请表是9月7号交上去的,9月15号杨老师叫他去了办公室。他有时候都憎恨自己的敏感,他看到杨老师的第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杨老师说上面取消对学校的资助,他的资助名额没有了。后面杨老师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没有了,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当时脑子里像是粘了一块浆糊,竟然还分得出心思去想中午不能再吃炒芹菜了。
后来班上的几个孩子都知道了这件事,进了班级就冲着他来,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林肆隐约起了点睡意,躺在沙发上半梦半醒地回想,哦,想起来了。
“扫把星,就是因为你他们才取消资助的!”
“他们资助了其他学校,隔壁二中把名额抢了!”
“你是杀人犯的儿子,你怎么不去死!”
“我没钱我没法读书了!”
....
“叮叮叮!”
闹铃响了,林肆昨天在饭桌上订的四点半的闹铃。
眼前是斑驳的墙纸,和教室里掉漆的墙壁混在一起,让林肆分不清现实和梦见。林肆抬手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脑子里跟针扎一样疼,他摸着坐起来靠在沙发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醒神。
一回到这里就跟陷入泥淖一样,爬都爬不起来。
林肆突然把左手举起来放在眼前,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他高三辍学去打工被碎盘子割的。林肆自嘲般笑了笑,「多少年过去了,还忘不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