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开出小区不远就踩了刹车，他把车停到路边，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的水泥路，石桥县还是跟几年前一样，这么爱修路。

林肆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一时间没什么头绪，干脆下车点了根烟，刚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旅馆，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家旅馆是以前李回来找他的时候，他们俩一起住过的。

海底捞那天晚上过后，林肆再也没有碰上李回。倒是刘星会时不时的跟他说两句，林肆从他那里知道李回生病了，听说请了很长的假。后来林肆没再打听过，过年了，他要回去送钱，还得赶着回来值班，一年到头，就这几天的钱最好挣。

年二十七

林肆接到李回电话的时候正在买礼品，手里拎着豆奶粉和牛奶。他挂断电话在原地愣了一分钟，才打电话叫车，从石桥县到乐水市，开车五十分钟，大巴一个小时，8块钱。

他花了60块钱叫了个包车，目的地是乐水市高铁站，十分钟之前李回打电话给他，说人在高铁站，什么都没带，手机也没电了。

一个小时之后，林肆左手抱着豆奶粉，右手提着一箱牛奶，出现在李回面前。对方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弯着眼睛笑着跟林肆打招呼：“哟，下次接我别去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来就好啦。”

他笑得天真，一点没看到林肆眼里的后怕。寒天腊月，林肆背心里全是汗，他这一路上坐立难安，怕李回骗他自己白跑一趟，更怕李回在那里被人拐了，直到看到李回蹲在花坛边的那一刻，心才落到实处。

林肆没说话，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步伐略微带点急促，看上去有点生气。

“干什么干什么，你走慢点。”李回小跑着跟上去连问了好几句他都不回，林肆确实是生气了，没见过这么乱来的人，人生地不熟的，什么都不带就这么直愣愣的来了，要是自己没在家里呢，要是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自己呢，要是...

“林肆！”李回在背后冲着他大喊打断了他的担忧。

“再不走赶不上回去的车了。”林肆脚下没停，稍微侧了侧头冲后面喊。

李回一下就被哄好了，从慢走改为小跑，甚至还有心情跳了一步。

两个人回去没有包车，林肆带着李回去了总车站，两个人花了十六块钱坐大巴回去，林肆让李回坐在里面，靠窗，皮革味淡。

过年了，车上全是回家的人，大巴车下放不下的行李箱都在车里，坐不下的人都老实站在过道上，车里大多数人都很安静，生怕不小心整出动静，要是有一个吐了，一车人都不会好受。

李回还好，林肆上车前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套在他的脖子上，他把脑袋往围巾里一缩，满脑子都是林肆的味道，舒服极了。车刚开到一半李回就睡着了，他昨晚在机场待到早上，坐的第一班高铁来的这里，林肆看他睡着了，把他的脑袋小心地挪过来放在他的肩膀上，看到他眼底的青黑，心口痒酥酥的，有点心疼。

林肆带着人去了县里最大的酒店，一只脚还没踏进去就被李回扯着袖子往外走。两个人站在寒风里对峙，南方的风没有那么烈，但是每一缕都带着不少水汽，密密麻麻地钻进领口里，袖口里，裤管里，引得李回不停地缩脖子。

最后还是林肆败下阵来，他看着李回通红的鼻头，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喷嚏，实在是舍不得。

“你到底想怎么样，不住酒店住哪里？”

“我要住你家里。”李回挺直脖子说话，这样显得有气势些，说完下一秒又飞快地把脖子缩进围巾里。

“我没有家，我住外面。”

“那就住外面，我要跟你一起住。”

林肆看着李回又不说话了，眉眼里透出淡淡的无奈和疲惫，李回觉得自己有点像不讲理的小孩，他有点心虚，两只手窝在一起扣着掌心，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林肆。林肆拿他没办法，李回有多倔他早已经领会过，他们两个人总不能在外面干冻着，只能带着人往别的路走，他们两个穿过破烂的楼，又从热闹的体育场经过，最后停在一个蓝色招牌的旅馆前。

林肆没给李回预留参观的时间，带着人就往里走，上了二楼进了左手边的房间。他把手里提了一路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又转身回去把靠里那张床上的衣服收了收，又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床上，看着刚进门的人。

李回边走边四下打量着，两张床，桌子上一个开水壶一个台灯，摆着一个没有靠背的凳子，地上是瓷砖，墙上贴的墙纸，看得出时间久了，都掉墙皮。往里走才看到窗帘挂在一边，黑黑绿绿的，显得外面的防盗窗格外干净，不锈钢的颜色。

“谁和你一起住？”李回站在另一张床旁边问。

林肆看他一路打量，这个环境小少爷应该受不了，多半不会在这里呆多久就得闹着走，林肆暗自想着，却没想到李回关心这个。

“没人。”

“没人住你开双人床，不会是等着带人回来吧！”李回越说声音越大，好像林肆已经带着人在他面前了一样。

林肆没搞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只得解释道：“我昨天来就剩这间了，老板按单人间的价格卖给我的，说有点问题。”

“哦。”李回得到答案没再说什么，整个人懒洋洋地往面前的床上倒，床脚咯吱一声，他整个人都趴在床上，传出来的声音嗡嗡的，不太清明：“我晚上住这。”

林肆惊讶都抬了抬眉，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只得放任他去了。

“你晚上吃什么？”李回已经翻过来了，仰躺着看着头顶的烟雾报警器，怎么看都觉得是假的。

“面条。”

李回无语了，这人是机器吗，问一句答一句。

“那你这两天带我在这里玩，过两天你陪我去贵州，听说那里很好吃，你们方言都差不多，你给我当导游，我给你导游费。”李回在床上蹭了下，离另一张床近一点，隔太远看不清林肆的表情。

林肆拒绝他：“我明天就回去了，票都买好了。”

这回换李回惊讶了，他蹭一下坐起来，余光看到桌上摆的手机，林肆刚刚进来顺手搁在上面的，李回飞快地抢过来握在手里，抬头问：“我不信，密码。”

他的眼睛圆溜溜的，像炸了毛的猫，一不注意就会伸爪子挠人。

“没密码。”林肆顺着往后躺下闭目养神，他晚上还要再出去一趟，来回跑有点累。

李回手上动作没停，瞅着他睡觉了才住了嘴，手上忙个不停。打开是通话界面，第一行是李回的电话。滑开最近打开的页面，在12306上看到他的火车订单，36个小时，硬座，还真是明天晚上。

李回坐着思考了会，又伸手在屏幕上戳了戳，转身掏出自己的手机戳了戳，直到一声短信提醒响起，他才把对方的手机放回去，跟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这一睡就是两个小时，林肆睁眼看到一片黑还有点不适应，转头才看到外面路灯开了，时间应该不早了。

林肆悄悄地下床，李回没把被子理起来就睡了，林肆把自己的被子扯起来虚虚给他盖上，看着他睡得安稳的脸，没忍住在旁边蹲了下来，眼前的嘴唇太诱人了，李回整个人脸睡的红红的，嘴巴像蓄了水一样肉嘟嘟的，引着人犯罪，林肆探着身子慢慢往他嘴上凑，李回的呼吸打在林肆脸上，燎的他火辣辣的。

大概半分钟，林肆小心翼翼地拎着东西离开了。

“唉。”李回可惜地叹气，“还以为能亲一口呢。”

他在林肆起床的时候就醒了，一只耳朵听着林肆来回的动静，林肆的呼吸扑在他脸上的时候都没动，白瞎了他在这里表演睡美人。

李回好半天才从遗憾里抽出神，才发现林肆出去了。

「嗯？背着我出去干嘛？」

李回利索地从床上翻下来，拿上房卡就出去了。临走之前问了问前台，顺手还抬眼看了看价格表：

单间-120

双人间-160

特惠房-80

他睡的那间肯定就特惠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李回顺着宾馆前台指的方向往前面走，一路上黑漆漆的，这附近应该是在修路，旁边时不时就有一堆建筑垃圾。

走了挺远他才看到林肆的身影，连走路的姿势都没变，左手抱着豆奶，右手拎着牛奶箱，李回被逗笑了，保持这个距离跟着，他倒要看看林肆要背着他去哪里。

李回跟着林肆七扭八拐进了一个小区，漆黑的门口连保安亭都没有，倒是方便了李回，他小跑两步，刚凑近就看到林肆进了左边那栋楼。

李回快走了几步，又忙不迭地停下，林肆就站在一楼门口。

一楼安了防盗窗，年久失修，李回站在窗下都能看到上面的铁皮挂着厚厚一层锈。一楼这户客厅就对着小区里面，他站在窗下都能听到里面客套的问候，零零散散夹杂着几句挽留和关心，李回听不懂方言，只能听语气胡乱猜。

他靠着墙根站得笔直，想听里面说话又害怕蹭到墙壁，上面全是青苔和黑乎乎的液体，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他们可能是进了房间，声音小得听不见，李回恨不得找两块砖头垫上。他正四处打量着，就听到防盗门嘭的一声，下一秒楼道响起一串脚步声，李回往窗底下走了两步，隐匿在阴影里，手死死地贴住裤缝，屏住呼吸。

林肆走得很快，看起来迫切的想离开这里，突然又被人喊住了，紧接着后面楼道又响起一串脚步。

“哥。”

李回惊异地挑了挑眉，眼前的男孩十一二岁，还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李回顺着小孩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林肆的背影，直溜溜的。

小孩开口了：“哥，你下次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