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头回来盯着李回，李回正埋头苦战，根本没听到声音。

林肆在桌下抬脚踢了踢他，李回吃得正尽兴，一脸不满地看着林肆问：“干嘛。”他的嘴角还挂着点糖醋排骨的酱汁。

“有人按门铃。”林肆伸手扯了张卫生纸，越过桌面给他擦了擦嘴角，这么大人了吃到好吃的还跟个小孩一样。

李回嫌林肆太慢，轻柔的动作跟挠痒痒似的，伸手接过来在自己嘴角使劲擦了擦才说：“不可能，大过年的谁会来找我。”他的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

林肆一副听你胡扯的表情，惹得李回想伸手挠他。门铃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急促，李回不得不起身去开门。

“儿子！想妈妈了吗！”

“爸爸妈妈回来陪你过年，开心吗！”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妻，风尘仆仆，穿着一黑一黄的长款羽绒服。两人脚边站着行李箱，背上还背着包。女人一进门就把李回搂在怀里，看样子力气不小，林肆看到李回被圈住的脖子都红了一圈。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中途还伸出手大力地呼噜李回的头发。

“妈，妈，妈，放手。”李回一边拍自己妈妈的后背，一边喘着粗气说：“放手，放，放手，要憋死了。”

两口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了手，李回的肺里好不容易进了点气儿，满脑子都是——他妈这趟出去，又壮实了，李回的灵魂还没落地，就听到他妈问：“这是哪家的小子，长得这么好看。”

李回他爸上前来揽住他妈妈的肩膀，跟着咳嗽了两句，问：“你是小回的朋友吧？”李玉山的眼睛在李回和林肆身上打转，满脸都是八卦的神色。

“咳咳。”

李回被他爸妈问的话惊得直咳嗽，林肆无奈地给他拍背，等人差不多缓下来才在李回爸妈一脸欣慰的表情里张嘴：“叔叔阿姨好，我是李回的同学，我叫林肆，现在在京州大学读大二，计算机系。”

李回跟着说：“我好不容易才请到他陪我过年的！”他说话间不停地给自己爸妈递眼色，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李玉山夫妻也没多问，倒是李回的妈妈上前拥着林肆，对着他嘘寒问暖的，眼里没有一点李回和他爸爸，李回只能小声跟李玉山吐槽：“我妈这个看脸的脾气什么时候能变啊！”

李玉山还在往里挪着行李箱，听到李回的话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掏出熄屏的手机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我这脸应该还行吧。”

李回抱着两人的包从他旁边路过，一点眼神都不给他，满身的嫌弃和敷衍。这一家子，好色的妈，恋爱脑的爸和清醒的他。

李回刚把行李放进他爸妈的卧室，就听到他妈在饭厅里一惊一乍地喊，然后就听到李玉山的声音：“李回，李回，你做的饭吗？捏的橡皮泥还挺像的。”这李回刚出来就看到李玉山凑近看了看，还闻了闻还，说：“现在的泥塑都有香味了吗？玉珍，我是饿出幻觉了？”

刘云珍看着自己丈夫的模样，没忍住拍了他一巴掌，转头对着林肆温和地笑了笑，说：“是小林做的吧，辛苦了，我跟你叔叔转了两天车，我俩去洗洗出来，待会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肆还没来得及回，刘云珍就拖着李玉山回了房间。李回和林肆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着无奈，林肆把桌子上的菜挨个拿到厨房里热了热，就留下李回一个人抱着薯片嚼得嘎嘣脆。

林肆把热好的菜摆在饭桌上，没忍住看了他一眼，说：“少吃点吧，待会还要吃饭。”

李回没理他，嘴上吃薯片的动作更快了，他故意挑衅的动作引得林肆牙痒痒，李回感觉他好像要生气，讨好地伸长了手臂，把薯片递过去，大方地说：“给你挑！”

林肆没理他，淡淡地撇了他一眼，拿了桌上的菜往厨房里走，李回怕他生气，起身跟着他往厨房里走，手里还抱着他的薯片袋子。

李回进去就看到林肆把盘子里的菜往锅里倒，随意地撇了一眼旁边的微波炉也没点出来，闲庭信步地往林肆身边蹭，凑近他小声说：“我劝你多吃点，我妈的厨艺...”他的话没说完，林肆转头只看到他往下撇的嘴角和一言难尽的表情。

林肆没多想，李回妈妈刚刚信心十足的语气，应该是会做饭的，应该是面前这个人吃饭太挑食了。

李玉山夫妻没过多久就出来了，林肆这才看清楚了李玉山的脸——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进退有度，大方得体，能看出是浸淫行业多年且颇有成就的人。

林肆冲着两人点了点头，说：“叔叔阿姨。”刘云珍挽着袖子跟他说：“你们两个孩子上沙发上去，饭好了叫你俩啊。”她说着还把他和李回推出了厨房。

林肆把手里端着的两盘菜放在餐桌上，他不太放心，犹豫了一会往厨房走，他刚进去就看到李回他妈妈在切土豆，看样子没洗也没削皮，黑乎乎的泥水顺着菜板往地上滴。

林肆小心翼翼地退出来，跟李回一起坐在沙发上，过了会又默默地把手往李回的薯片袋子里伸，跟李回一起嘎吱嘎吱地咀嚼。

李回被他逗笑了，一时间瘫倒在沙发上没能起来，过了会才说：“我妈是独生子女，我爸是家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他俩从小就没缺过什么，顺风顺水长大，在学校里一待就是大半辈子，他俩唯一吃过的苦就是生我吧。”

李回说到这不知道为什么顿了顿，林肆侧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惆怅，他对李回无厘头出现的情绪感到疑惑，父母恩爱，家庭和谐的高知家庭，还会觉得不开心吗？他刚想到这里李回就打断了他的思绪，林肆听到他说：“后来又想着支教，寒暑假都去山里，那种地图上都要扒拉一会的地方，一腔热血都洒在那里，那边的人大多数都很热情，他们也不用自己做饭，以前我跟着他俩四处去蹭饭，有时候一碗稀饭管一天。”

他说到这里，撑着脑袋往厨房那边看，生怕被听到要挨一顿揍。他看厨房没什么动静，支着一只胳膊凑近林肆小声说：“我妈那厨艺，只会把红薯埋进火堆子里，等火灭了把东西捞出来，就这还得掰掉二分之一烤成碳的，剩下的才能吃。”

他说完不自觉地匝么着嘴，好像嘴里有那股焦炭的味道似的。两人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李玉山叫他俩吃饭的声音。

四个人落座，林肆挨着李回坐在一边，李玉山夫妻坐在他俩对面。

林肆晃眼一扫，一时间没发现多出的菜，耳边是李回的声音：“诶哟我的妈妈，出去一趟连凉拌西红柿都会做了啊！了不得啊！”李回的大拇指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刘云珍拍了一下，刘云珍没多搭理李回，笑着对林肆说：“不好意思啊小林，第一次来家里没给你做点好吃的，我跟你叔叔不太会做饭，多煮了一点饺子，希望你别介意。”

李回和她有着相似的眉眼，都一样温柔好看，林肆看着刘云珍说：“已经很好了阿姨，我做的太多了，还担心今晚吃不完。”

他看刘云珍还有些不自在，只好在桌下踢了李回一脚，想让他帮忙说说话，他一向不擅长跟长辈交流，李回比他有经验多了。哪料到李回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意思，还恼怒地问：“你踢我做什么？”

他这一句话吸引了李玉山和刘云珍的目光，三个人的目光都放在林肆身上，惹得他越发不自在，耳根逐渐变得红润。

李回突然反应过来，伸筷子夹了片西红柿，对着他妈妈说：“妈妈，您这西红柿真绝了，糖放得刚刚好。”他说完又冲着李玉山说：“老爸您这刀工也有进步啊，大的大，小的小，连绵不断，络绎不绝。”他说到这里又夹了两片西红柿到林肆碗里，他实在是用筷子夹不断，两片西红柿没切段，根部连的紧紧的。

“臭小子。”李玉山笑骂一句，招呼着大家吃饭。一桌人都忍不住笑，这才开始动筷。

吃完饭收拾完已经是深夜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时不时传过来一阵声响。

李玉山夫妻俩早早就进房间了，留林肆和李回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没太注意电视上放的是什么，沙发上的气氛倒是比平时温馨些。

十二点的钟声照常敲响，电视里的欢呼声和身后的开门声同时响起。

刘云珍冲出来从后面勒着李回大声地在他耳边说：“崽崽，新年快乐！”说完又抬头看着林肆，笑眼盈盈地说：“小林，新年快乐。”

林肆站起来，笑着回了一句：“叔叔阿姨，新年快乐。”他长得确实不错，不笑还好，一笑起来像山隘里的迎春花，危险又迷人。

李回刚从他妈妈手里挣脱出来，迎面就看到林肆的笑容，没来由地怔住，痴痴地看着他，连李玉山出来都没发现。

夫妻俩都没注意到李回的神色，反倒是林肆瞅了他一眼，怎么跟个小狗一样，一脸没出息的样子。

林肆还没腹诽完就看到李玉山夫妻站在他的面前，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故意放慢了一样在林肆面前铺开——他看到刘云珍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伸手递给自己，笑着说：“小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开开心心。”说着还踮脚摸了摸自己的头。

林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怔愣着看着刘云珍，他能感觉自己的眼眶热热的，心里发胀发酸。刘云珍温和地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握住他的手，把红包放在他手上，笑着对他说了什么。他完全看不清刘云珍说了什么，眼睛里全是重影，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暖得他耳朵发胀，心里发酸，四肢就像浸泡在温水里，热辣辣的。

突然李玉山一巴掌拍在林肆背上，把他拍的踉跄，原本温馨的气氛，全部被他打断了。

李玉山毫无察觉，乐呵呵地说：“小伙子，好好锻炼，到时候跟我们去支教。”他今晚喝了点酒，笑起来一排牙格外显眼，林肆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旁边的李回也得了两个红包，他见怪不怪地往兜里一揣，又窝回去看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