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凌的话把温向烛拉回神。
他身体先一步动起来行礼,而后抬眼望过去。
那位闻名天下的六出剑君目光落在温向烛身上,向他微微颔首,神色冷淡,既似随山之巅终年不化的雪,又如一把带着霜寒的藏锋之剑。
剑君无俗念,冷沁溶溶月,仙人之姿矣。
云冽收回视线,对着镇凌道:“走吧。”
语罢,转身离去。
镇凌轻轻拍了下温向烛的背,和煦笑笑,“掌门向来是这个脾气,别怕,我们走吧。”
温向烛莞尔道:“我比较怕你这副样子。”
镇凌不和温向烛计较,也不听他解释,又拍了怕温向烛的肩,也抬脚向前。
温向烛站在原地耸耸肩,跟上两人。
镇凌道君和六出剑君乃是同门师兄妹,而他们的师尊便是这位老祖。随山老祖道号藏珠,藏珠上人。
温向烛初入宗时曾被镇凌道君拎着去八卦台叩过头。
不像昆仑一般散漫自由,随山多剑修,向来以节制守序为门风,门规森严,弟子也大都恪守法度、冷静肃然。这位老祖,作为最能代表随山的人,却完全超出了温向烛的猜想。
她很超然。
温向烛第一次见她,是在作为禁地的八卦台中。避世修行、半步成仙的藏珠上人一袭白衣坐在台中,三千发丝雪白,被灵力化作的枝条丝丝缕缕勾起延伸带向四方。
好似一棵雪白的树。
温向烛踏入台中时,发丝垂落的地方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大大小小遍布整个八卦台。
藏珠上人睁开浅金色的瞳孔,看向他。
其中空无一物。
随后,那双似有铂金流动的眼中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静静看了温向烛好一会儿,一双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温向烛却总觉得她在比较,把自己和记忆中的谁放在一起比较。
在这样的目光下,温向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胸中竟翻起了点点莫名其妙的恨意。
很少,却连魂魄都觉得要被灼伤。
“来矣,甚善。”她又闭上眼。
冷淡克制。温向烛这时又在她身上看到了随山的影子。
所以,从镇凌那里知道老祖给自己留了东西时,温向烛罕见地愣住了。
三个人很快就到了八卦台。
云冽侧开身子,示意温向烛进去。她最后看了温向烛一眼,合上八卦台的门,把空间留给他。
镇凌道君神色复杂,注视着自家徒弟的身影被关在门后。
门后,温向烛走入八卦台中,像是感应到什么,沉寂的台面再次亮起。
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涟漪环绕着温向烛,他微微睁大了双眼。
……
修士不行凡礼,藏珠上人羽化自然也不存在什么扶灵送葬的仪式。但与随山交好的各宗还是陆陆续续都派了人前去吊唁。
昆仑也不例外。
十年一度的试道小会前会有一个资格选拨,再过不久就会在北域开放。本来门内打算参与的弟子应该陆续前往北域,但方觉夏却坐上了柳随风去随山的灵舟。
灵舟上,柳随风一脸疑惑地看着围坐在自己周围打牌的一群人。
“所以说,为什么你们全都来了啊?”他不能理解道。
方觉夏甩出一张牌,理直气壮道:“这话说的,我师父不也来了吗?”
柳随风是被静琅掌门派遣前往随山的,而方觉夏则是被青崖打包带上的。随山那位六出剑君回来了,青崖借吊唁之便前去探访,就顺便把方觉夏这个新鲜出炉的弟子给捎上了。
两拨人刚好一起坐宗门的灵舟去,高效省事。
“反正你们离开随山后就要去北域了,既然顺路,就一起呗,这灵舟又不是挤不下。”谭绿蘋满不在乎道。
叶云逸又摸了一张牌,温和笑笑,“你们都去,多我一个不多。掌门不也同意了吗?”
柳随风悲伤捂眼,冷笑道:“你还敢提,知道我师尊突然看到名单上多了你们几个时看我的眼神有多复杂吗?”
一个个的,明明都应该去北域准备参加试道小会的选拨,现在全跑灵舟上了。
本来这一次只有他和青崖师叔两人,撑死了加个方觉夏。
明似:“说实话,其实大家都是想去看六出剑君吧。”
柳随风眯起眼,盯着明似道:“对,还有你,你为什么也在这?”
“师兄,不要因为人太多你不能独享灵舟就无差别扫射啊。”明似不满嘟囔,“我娘那里多无聊,人多才热闹啊。”
柳随风:“算了。”
“我赢了。”方觉夏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扔出去。
她伸了个懒腰,把位置腾给柳随风,慢悠悠走到灵舟的边缘,靠着栏杆向远处眺望。
方觉夏本来是要直接前往北域的,但距离北域的选拨开放其实还有一段时间,反正过去也是等着,不如应青崖的要求跟他去随山。
自家师父倒是能直接带她跨越空间,但考虑到还有其他人,掌门都把灵舟拿出来了,青崖也就懒得浪费自己的灵力了。
那位六出剑君,方觉夏挺好奇的。
灵舟划过云海,在空中留下一道白棉般的划痕。云雾被破开甩在身后,方觉夏的额发被风高高吹起。
远山若隐若现,他们终于进入了随山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