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戚婉晴的小院门户紧闭,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她几乎长在了那张破旧的书桌前。
巧儿起初还担心小姐是惊吓过度,埋头苦干是为了逃避现实。但当她看见戚婉晴眼中那熟悉的、熬夜赶稿时才有的狂热光芒时,她悟了——小姐这不是害怕,这是……来劲儿了。
戚婉晴确实来劲儿了。
四爷给的那张“灵魂草图”,信息缺失严重,比例全凭感觉,标注的满文她连蒙带猜。但这难不倒一个经历过无数奇葩甲方、能在“五彩斑斓的黑”和“Logo放大的同时缩小一点”等要求下顽强生存的资深画师。
第一步,解构与重建。
她将原图扫描般刻进脑子里,然后完全抛开,重新构思。田庄?好,假设这是京郊一处中等规模的庄子,有主院、佃户聚居区、粮仓、牲口棚、水井、晒谷场、田地、水渠、林地……她把能想到的古代田庄要素一一列出。
第二步,确立比例与坐标系。
没有尺规?没关系。她让巧儿找来最直的细树枝,用针粗略刻上均匀的刻度,自制简易比例尺。又以草图上一个相对确定的点(比如主屋位置)为原点,建立了粗略的平面直角坐标系。虽然精度感人,但起码比“大概、也许、差不多”强。
第三步,分层与细节。
这才是戚婉晴的专业领域。她将整张图分为几个层次:
建筑与固定设施层:用清晰的线条勾勒出所有屋舍的轮廓、围墙、水井、碾盘等。主院的结构稍微细化,标出正房、厢房、门廊。
土地与植被层:用不同的疏密线条和点状笔触,区分出农田(画出阡陌)、菜地、果园、荒草地和小片林地。甚至根据记忆中的北方植被特点,在林地边缘画了几棵形态各异的简笔树。
水系与道路层:明确标出主要水渠的流向、宽度(估测),以及连接各处的土路、小径。
标注与说明层:这是她发挥“现代智慧”的地方。她用极小的楷字(苦练了三天,手腕都快断了)在相应位置标注名称、用途。更绝的是,她在图纸边缘空白处,添加了一个小小的“图例框”,用简单符号代表房屋、水井、树木、农田等,并注明“比例尺:约一寸代十丈”(她估算的)。甚至,她还根据太阳东升西落的常识,在图纸右上角画了个简易的指北针符号!
每一处线条,她都力求清晰准确;每一个标注,她都反复核对(主要是猜满文意思);整体布局,她考虑了实际生活的便利性和合理性(比如水井靠近居住区,粮仓地势稍高防潮)。
三天后,当戚婉晴顶着两个黑眼圈,将最终完成的田庄详图小心翼翼地卷好时,她看着自己的作品,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通宵赶完稿子时的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眼神。
“小姐,这……画得真好!跟活的一样!”巧儿看着那层次分明、标注清晰的图纸,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一目了然的规整感,让她直觉这不是寻常画作。
戚婉晴揉着酸痛的手腕和脖子,叹道:“希望能让那位爷‘满意’吧。” 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种近乎现代工程制图雏形的画法,在四爷眼里是惊为天人,还是离经叛道。
再次被召唤到那个清冷的书房时,戚婉晴的心情比上次更加忐忑。这次是交作业,是成果验收,直接关系到她“投名状”的质量。
胤禛依旧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几份文书。苏培盛接过戚婉晴呈上的图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图纸完全展开的瞬间,胤禛的目光凝固了。
他先是极快地扫过全图,那清晰到近乎刻板的布局,分明的层次,陌生的符号……让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微一缩。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图纸边缘的“图例”和“指北针”上,停留了片刻。
接着,他看得更仔细了。从主院到佃户区,从水渠走向到田地划分,甚至那些简笔树木的方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某个点轻轻敲击,那是图纸上标出的一处略显偏僻、但靠近水源的角落。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戚婉晴低着头,心脏咚咚直跳,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她能感觉到胤禛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她的“作品”。没有评价,没有提问,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心慌。
终于,胤禛抬起了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戚婉晴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图,”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似乎比往常慢了一丝,“是你画的?独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