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还在自己那方寸小院里,对着空气琢磨“大清临时工”的福利待遇问题(结论是:没有待遇,只有风险),前厅的气氛却已然不同。
八阿哥胤禩今日着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唇角含笑,端的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他正与钮钴禄家的家主,也就是婉晴那没什么存在感的父亲,闲谈品茗。话题从京中趣闻、诗画风雅,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子弟教育、家风传承上。
“……听闻贵府诗书传家,子弟皆勤勉向学,实乃家风醇厚。”胤禩的声音如春风拂柳,令人闻之舒坦。
婉晴的父亲,一个谨小慎微的中等官员,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八爷谬赞了,犬子愚钝,不过是略识几个字,岂敢当‘勤勉’二字。”
“诶,大人过谦了。”胤禩轻抿一口茶,笑意温煦,“便是女儿家,想必也承庭训,知书达理。前几日偶见一幅别致画作,似是贵府流出,倒让胤禩颇觉耳目一新。”
“画作?”婉晴父亲一愣,府中女眷擅画者寥寥,更别提能入八阿哥眼的,“不知八爷所见是……”
“是一幅田庄布局详图,”胤禩放下茶盏,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绘制之法颇为新颖,标注清晰,方位明确,甚至还有图例指引。虽笔触略显稚嫩,但心思之巧,布局之明,于实务大有裨益。胤禩还以为是府上哪位精通庶务的公子所为,后来才听闻,似是出自一位格格之手?”
他话音落下,目光温和地看向婉晴父亲,仿佛真的只是好奇求证。
婉晴父亲心里却咯噔一下。田庄图?格格?府里哪个格格会画这个?还画到了八阿哥面前?他首先想到的是嫡长女明玉,但明玉擅画的是花鸟工笔,娇贵得很,哪里会去画什么田庄水渠?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跳入脑海——那个怯懦沉默、刚因为冲撞明玉被罚抄书的庶女,婉晴。前几日似乎听管家提了一句,四贝勒那边有人来问过她禁足结束与否,当时只当是四爷治下严谨,过问罚则执行情况,并未深想。难道……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怎么会和两位阿哥都扯上关系?四爷过问,八爷赞赏?这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微臣惭愧,竟不知小女有此拙技。”婉晴父亲连忙起身,姿态放得更低,“不知八爷所言,是微臣哪个不成器的女儿?微臣定当严加询问,若真是她胡乱涂鸦,污了八爷的眼……”
“大人言重了。”胤禩笑着虚扶一下,语气依旧和缓,“岂是胡乱涂鸦?胤禩虽不才,于书画也略知一二。此图胜在实用巧思,而非笔墨技巧。贵府这位格格,倒是颇有几分……别出心裁。”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笑意更深了些,“听说前些日子,四哥似乎也对这位格格的‘巧思’有所留意?”
这话听着是闲聊,落在婉晴父亲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四爷留意,八爷赞赏?这庶女是何时入了这两位爷的眼?还是以这种“别出心裁”的方式?
他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打着哈哈:“微臣教女无方,竟劳动四爷、八爷挂心,实在惶恐。待微臣查明,定让她……”
“大人不必苛责。”胤禩适时打断,笑容无懈可击,“女儿家有才思是好事,只是莫要太过劳神。胤禩今日也不过是偶然见得,心生好奇,随口一问罢了。大人无需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但“四爷留意”、“八爷好奇”这两顶帽子,已经轻飘飘又沉甸甸地扣在了钮钴禄·婉晴的头上。
胤禩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姿态翩然,如行云流水,留下一室若有若无的茶香,和一颗七上八下的父亲的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过高墙,越过庭院,以一种扭曲变形的姿态,传到了后院女眷的耳中。
“听说了吗?西院那个闷不吭声的婉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画的什么粗陋图纸,竟得了八阿哥的夸赞!”
“何止八阿哥!前几日四贝勒还特意派人问过她呢!”
“真的假的?就她?别是传错了吧?”
“千真万确!老爷从前面回来,脸色变了好几变,已经让人去叫她了!”
“哎呀,这可真是……野鸡飞上枝头了?”
“什么枝头!画些匠人才弄的玩意儿,也值得阿哥夸?没得辱没了咱们家的门风!明玉姐姐那样的才情品貌,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
各种窃窃私语、惊疑、嫉妒、不屑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戚婉晴那偏僻的小院。原本透明的她,一下子成了后院舆论的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