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傍晚前彻底停了。
云层被风吹散,西边的天际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些许金红色的、残照的余光,短暂地涂抹在湿漉漉的宫殿檐角和庭院积水里,旋即又被更沉的暮色吞没。
晚上吃的果然不是炖豆腐,而是掺了糙米的粥和一小碟咸菜疙瘩。味道比豆腐更寡淡,但胜在温热。戚婉晴就着昏黄的油灯光线,安静地吃完,将碗筷洗净送回。
天已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墨蓝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冷冷地亮着。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草木洗净后的微腥。远处宫墙的阴影幢幢,巡更太监悠长单调的梆子声,隔很久才隐约传来一声,更显得这偏院寂静得有些瘆人。
戚婉晴早早闩好了门,吹熄了油灯,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黑暗和寂静如同厚重的帷幕,将她包裹。白日里那些强行压下的、属于“戚婉晴”的惊悸、疑惧和疲惫,此刻在毫无干扰的黑暗里,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着她。
地图。妙峰山。朱砂圈。八爷意味深长的笑。十四爷“随口”的问询。打翻的食盒(图纸)。李公公的抱怨。八爷身边的人及时过问。
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现,排列,试图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景。她知道这很危险,可越是压抑,它们在潜意识里就越是活跃。
【警告:非授权联想模式启动。】
【抑制中……】
【情感波动加剧……建议启动深度休眠程序。】
不,不行。不能完全“休眠”。那会让她在白天也失去必要的反应能力。她需要维持一种“浅层冻结”,既能应对日常,又能隔绝那些过于危险的思考。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鼻腔空气的进出,胸膛的起伏上。这是比数珠子、绣花更基础的生物性专注。
数到两百多下时,呼吸渐渐平稳,思绪的潮水也似乎暂时退去。身体疲惫至极,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
笃、笃笃。
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不是门。是窗户纸。
戚婉晴瞬间惊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狂跳起来。她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在浓稠的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糊着窗纸的、黑黢黢的窗户方向。
笃、笃笃。
又是三下。很轻,很克制,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是谁?!
含翠?不可能,她不会用这种方式。
小荷?更不可能。
是……送地图的人?还是……八爷?十四爷?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让她喉咙发紧,手心渗出冷汗。
她不敢应声,也不敢动,假装睡着。希望外面的人以为屋里没人,或者她睡得太沉没听见。
寂静。长久的寂静。
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窗棂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咯”的一声轻响,像是极薄的金属片插入了窗缝,轻轻拨动。
有人在撬窗?!
戚婉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就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短促的气音。不能叫!万一是……万一是不能见光的人,她这一叫,可能死得更快!
她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碰到了床边的矮凳。她抓过来,紧紧抱在胸前,全身绷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
窗栓被拨开的细微摩擦声传来。接着,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冷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室外草木的湿气。
一个黑影,极其敏捷地从那条缝隙中滑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黑影不高,有些瘦小,背对着床的方向,迅速转身,又将窗户轻轻合上大半,只留一条缝隙通风。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照出的轮廓,戚婉晴隐约看出,那似乎是个……小太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袍子,帽檐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