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确实是晴了。
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昏暗的小屋,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惨白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尘埃无声地飞舞。空气里残留着夜雨的湿冷,混合着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奇特的淡香。那是昨夜那个黑影离开时,挟裹进来的、御花园里某种晚开花朵的冷冽香气,还是……宫廷特制某种熏香的气味?戚婉晴不确定。她只确定,自己几乎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比前几日更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干裂起皮。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粗糙的砂纸刮过眼球。
但“钮钴禄·婉晴”必须起床了。她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缓慢、僵硬地掀开被子,穿好那套洗得发白的、下等宫女制式的青色棉布衣裙。布料粗糙冰冷,摩擦着皮肤。她走到窗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推开窗户。带着清晨草木清冽气息的冷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窗户的插销完好无损,昨夜被撬开的迹象一点也无,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可她知道不是。那两句话,那冰冷的警告,像冰锥一样凿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机械地洗漱,用冰冷的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凝固的疲惫和麻木。铜盆里晃动的、模糊的倒影,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执行日常指令:前往绣坊。】
脑子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催促。
她拢了拢衣襟,推开门。雨后初晴,阳光耀眼,庭院里积水未干,反射着细碎的金光。一切都显得过于明亮、过于“正常”,反而透着一股虚假。她低垂着眼,避开那些过于刺眼的光线,沿着熟悉的、湿漉漉的石子小径,向绣坊方向走去。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伴随着瓷器清脆的碎裂声,猛地在前方岔路口响起。
戚婉晴被这声音惊得一颤,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面生的小宫女跌坐在地上,旁边散落着碎瓷片和一滩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药汁。药汁泼溅在青石路上,也溅湿了小宫女浅绿色的裙摆,洇开一团难看的污渍。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
小宫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蛋圆圆,此刻吓得脸色发白,看着一地狼藉,急得眼圈都红了,嘴里不住地喃喃:“完了完了……这、这是给王嫔娘娘煎的安神药……嬷嬷会打死我的……”
戚婉晴的脚步顿了顿。她认得这个宫女吗?不,没什么印象。看服饰,似乎是某个主位娘娘宫里低等的跑腿宫女。她本该立刻绕开,低头走自己的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也是“钮钴禄·婉晴”在这个深宫里的生存铁律。
可那宫女惊恐无助的眼神,让她麻木的心弦,被极其微弱地拨动了一下。也许是昨夜自己经历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对“恐惧”本身,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同病相怜的感应。
她鬼使神差地,朝那边挪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一下,用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干涩的声音说:“……先去拿扫帚,收拾干净。药……再去煎一份,或许还来得及。”
小宫女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可是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