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起针，直起身，重新坐好。指尖冰凉依旧，甚至更冷了几分。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织机上，放回那片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刺眼的朱红色云纹上。可那片红，此刻在她眼里，却仿佛化成了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在底布上不安地蠕动，随时可能挣脱经纬线的束缚，扑出来，吞噬一切。

（这颜色不对。真的不对。昨天不是这样的。是有人……换了吗？谁会换这个？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脑海。

几乎是同时，绣坊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了进来，是掌管绣坊丝线颜料库的王嬷嬷。她脸上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近乎讨好的笑容，目光快速在忙碌的宫女们身上扫过，然后，定在了戚婉晴身上——准确地说，是定在了她手边那卷鲜艳的朱红色丝线上。

王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些，对着绣坊里扬声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前几日新进的那批‘石榴红’丝线，颜色是顶鲜亮的，但性子有些不稳，个别几卷怕是染得不大匀，用之前可得仔细瞧瞧！别等织到一半出了岔子，白白糟蹋功夫！”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又大，引得不少宫女都抬头看过去。戚婉晴也抬了一下头，恰好对上王嬷嬷飘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嬷嬷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又匆匆把头缩了回去，带上了门。仿佛她专门进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绣坊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石榴红？有这说法吗？”“王嬷嬷管着库房，她说的还能有假？”“颜色不匀？那可麻烦了……”

戚婉晴低下头，看着手边那卷鲜艳的朱红。王嬷嬷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她本已暗流涌动的心湖。

（石榴红？颜色不匀？是……这个原因吗？）

（她刚才……是在看我。特意说给我听的？）

（是巧合，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扇安静的侧门。门外，只有被风吹动的、各色布匹的影子，在院墙上晃动。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墨蓝色的高挺身影，仿佛只是她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可王嬷嬷那刻意而突兀的“提醒”，又是为了什么？

戚婉晴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那枚冰冷的骨针。她不再试图去“想”，只是机械地、一针一线地，继续织着那片越来越庞大、鲜艳得让她眼睛发疼的朱红色云纹。

针尖刺入经纬线的缝隙，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织机运作声淹没的“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