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的手指,在光滑冰凉的丝线上,微微一顿。
那点清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将她从那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中,轻轻拽出来一点。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织机旁那两只并排而立的白瓷小罐上。阳光斜斜地穿过绣坊高高的窗棂,在它们细腻的釉面上投下小小的一道光斑,边缘模糊,带着点毛茸茸的暖金色,却依然驱不散瓷器本身那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凉意。
玉容散。温脾丸。
四爷赐下的“恩典”。
她慢慢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眼前那片越织越大的、浓得化不开的朱红色云纹上。指尖捻着丝线,继续着早已成为肌肉记忆的穿梭动作。一下,又一下。可心里那片冰冷的湖,却被投下了第三颗石子。
第一颗,是昨夜的木匣,无声无息,沉在黑暗里。
第二颗,是今晨管事嬷嬷看似平淡的转交,在众人面前漾开第一圈涟漪。
现在,是第三颗。这两只白瓷罐,就明晃晃地摆在这里,在日光下,在她手边,在所有若有若无的视线里。它们在宣告一种存在,一种不容忽视的、来自高处的“关切”。
这关切是什么?是警告的另一种形式吗?是告诉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连手指的僵硬、面色的不佳,都逃不过那双清冷的眼睛?还是……别的什么?
戚婉晴不敢深想。她只是将思绪用力地、死死地按回眼前这片红色的经纬之中。可有些东西,一旦起了涟漪,就很难再彻底平静了。
她能感觉到,绣坊里的空气,和往日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依旧是沉闷的,压抑的,织机声单调地响着。但总有一些瞬间,在她低头专注于丝线,或者起身去取线轴时,能察觉到某些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那些目光不再仅仅是惯常的漠然或幸灾乐祸,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好奇,掂量,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午后的绣坊,光线变得更加慵懒,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戚婉晴感到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她悄悄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轻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些。就在她重新拿起梭子时,旁边织机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宫女,借着换线的机会,身子微微朝她这边侧了侧。
“婉晴姐姐,”那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织机声盖过,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那白瓷罐子……瞧着真精细。是内务府新下来的好物事吧?”
戚婉晴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抬头,手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道:“是嬷嬷方才给的,许是库房里的常备之物。”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宫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立刻转回去。隔了片刻,她又像是闲聊般,用更轻的声音说:“我前些日子也冻了手,去讨些冻疮膏,管事的还推三阻四呢。可见还是姐姐有福气,能得用上这么好的东西。”
这话听着像是羡慕,可那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