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捏着梭子的指尖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接话,只是更加专心地盯着自己织机上的图案,仿佛那里有什么无比吸引人的东西。
那宫女见她毫无反应,自觉没趣,讪讪地转回身去,织机的声音重新变得响亮而单调。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情形,以各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在戚婉晴周围悄然发生。
去水房打水时,会“恰好”遇到别的宫女,对方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的时间会比以往长那么一瞬。
吃饭时,原本就没什么人与她同坐的长桌一角,似乎更加空荡了。偶尔有目光瞟过来,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甚至连管事嬷嬷对她的态度,也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依旧是严厉的,督促她仔细活计,但那种严厉之中,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苛责,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保持距离的审视。吩咐她做事时,语气依旧生硬,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拿“仔细你的皮”这样的话来敲打。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但又不想过多沾染的差事。
而戚婉晴自己,也变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交谈,除了必要的应答,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她总是低着头,将自己缩在织机后面,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那两只白瓷罐,她每日都按嬷嬷说的,在晚间仔细使用。玉容散敷在手上,清凉过后,确实能缓解一些僵冻带来的不适;温脾丸服下,胃里似乎也暖了些。可这两样东西带来的那一点点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
她变得更加警醒。夜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惊醒,屏息凝神,直到确认只是风声或野猫,才敢重新躺下。白天在绣坊,她的耳朵变得格外灵敏,总能从单调的织机声中,分辨出那些压得极低的、关于“四爷”、“赏赐”、“钮钴禄家那个庶女”的只言片语。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让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她像一只被突然投入陌生水域的、受惊的鸟,羽毛湿透,惊惶不定,却又不得不扑棱着翅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每一丝波纹的变化。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三份“药”,不仅仅是药。它们是标记,是信号,无声地改变着她在这深宫一隅的处境。她被从原本那个无人问津的、安全的角落里,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推到了某种隐形的光线之下。这光线或许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晦暗不明,但却足以让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而微妙起来。
危险吗?未必。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专注地织那片云纹。让那鲜艳的、刺目的红色占据她全部的视线,让机械的重复填满她所有的思绪。只有在这重复的劳作中,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两只白瓷罐,忘记周围窥探的目光,忘记月洞门外那个清冷孤高的影子,也忘记心底深处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预感——
这潭水,已经被搅动了。而涟漪,正在一圈一圈,缓缓荡开。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波及到哪里,又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