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腕像一道符咒，紧紧贴着手腕的皮肤。那份温软的束缚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戚婉晴那双眼睛的存在。白日里织作，那白玉贴着脉搏，细微的凉意总在她专注时悄然浮现，仿佛冰冷的指尖轻轻一点，便将她从那片绣线的世界里猛地拽出来，拽回四面楚歌的现实。
绣坊里的暗流并未平息。护腕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涟漪阵阵的水潭，激起了更深的漩涡。宫女们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难辨，畏惧、艳羡、嫉恨、疏离，像一张无形的网。管事嬷嬷待她客气了许多，却也多了审视。张嬷嬷几乎不再与她有任何目光接触，仿佛她是某种不祥之物。只有小菊，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递给她一个欲言又止、充满担忧的眼神。
新的活计是绣制一扇四季花卉的屏风，工序繁复，颜色驳杂，不再有红色云纹那种单一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也耗费心神。戚婉晴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针线上，一针一线，勾勒花瓣的脉络，叶片的转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手腕上的束缚，忘却那些窥探的目光，忘却心底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挣动越剧，丝线缠得越紧。
这天夜里，无星无月，乌云厚重，将本就黯淡的宫灯光芒吞噬得所剩无几。风很大，吹得窗纸扑簌作响，像无数只爪子在不耐烦地抓挠。戚婉晴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那间小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如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
没有点灯。黑暗是她此刻唯一觉得安全的屏障。手腕上的白玉在昏暗中似乎也失了光泽，但那触感依旧清晰。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薄被裹紧身体，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却是徒劳。寒意从地板的缝隙钻进来，从破旧的门窗缝隙钻进来，丝丝缕缕，渗透骨髓。
她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铺天盖地的红，是银针的寒光，是门外那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但极度的疲惫像潮水，最终还是将她拖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到深夜。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一顿，在死寂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戚婉晴猛地睁开眼，心脏在瞬间骤停，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不是风声，不是幻听！是真的敲门声！
是谁？！
苏培盛？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轮廓的木门。
敲门声停了。但门外的人没有离开。
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敲门声更令人窒息。戚婉晴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能感觉到手腕上那两枚白玉，此刻仿佛两块寒冰，紧紧贴着狂跳的脉搏。
“钮钴禄姑娘。”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刻意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是个尖细的男声，不属于苏培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板，“四爷传话。”
四爷！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戚婉晴的耳膜。她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抚上了腕间的护腕。他……他要干什么？深夜传话？传什么话？
黑暗中，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想假装没听见，想蜷缩进更深的黑暗里。可她知道，那没有用。门外的人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轻易离开。
“……是。”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嘶哑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摸索着，几乎是滚下床榻，腿脚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冷的门闩上，却重如千钧，怎么也拉不开。
“姑娘，请快些，杂家还得回去复命。”门外的声音催促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戚婉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满是灰尘和霉味的冰冷空气，猛地用力，拉开了门闩。
“吱呀——”
破旧的木门向内打开，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外并非她预想中的大队人马，只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眉目低垂的小太监，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羊角风灯。灯晕昏黄，只能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地面，将他低眉顺眼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神情。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得戚婉晴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激得她一阵剧烈的颤抖。她下意识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手腕处的护腕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讽刺般的暖意。
“公……公公有礼。”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不知四爷……有何吩咐？”
那小太监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衣衫，以及手腕上那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稀可辨的浅驼色护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依旧是那副恭顺平淡的语调：“四爷说，姑娘前几日赶工辛苦，如今差事已了，该好生将养。这地方阴冷偏僻，炭火不足，于姑娘身子无益。”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深青色布帕包着的小包裹，双手递上：“四爷赏下些银霜炭，让姑娘夜里取暖用。另外，四爷还说，既戴了那护腕，便是体恤姑娘辛苦，望姑娘珍重自身，莫要辜负了这‘安神’之物的一片心意。”
银霜炭！那是宫里上好的炭，无烟耐烧，只有主子们和得脸的奴才才用得上。给她一个无足轻重的绣女？
还有“安神”之物的“心意”……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戚婉晴的心上。她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深青色包裹，只觉得那不是炭，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不敢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