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才,身份卑微,不敢用此等好物……”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四爷厚爱,奴才……承受不起……”
“姑娘说笑了,”小太监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四爷赏的,便是恩典。姑娘只需谢恩便是。难不成,姑娘要抗命不遵?”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压得戚婉晴几乎站立不稳。
抗命不遵。在这深宫之中,对那位爷的命令说“不”,会是什么下场?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小太监也不催促,只维持着递送的姿势,低眉垂眼,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泥塑木雕。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更鼓,夜,已经很深了。
戚婉晴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也在这死寂的对峙和刺骨的寒风中,彻底湮灭。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深青色的包裹。入手微沉,隔着布帕,能感觉到里面炭块坚硬的轮廓。
“奴才……谢四爷恩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麻木,没有任何温度。
“姑娘明白就好。”小太监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收回手,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炭要省着些用,仔细走了风。夜深了,姑娘早些歇着吧,杂家告退。”
他说完,也不等戚婉晴反应,便提着那盏昏黄的羊角风灯,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几不可闻,很快便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被塞到戚婉晴手里的、装着银霜炭的包裹,和她腕间冰冷的白玉,证明着刚才那短暂又无比漫长的一幕,并非幻觉。
戚婉晴抱着那包炭,站在敞开的门口,任由冰冷的夜风灌满她单薄的衣衫。直到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四肢都失去了知觉,她才像一具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地退回屋里,反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门重重关上,插上门闩。
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她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的包裹“咚”一声掉落在脚边。她没有去捡,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试图遏制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住在这阴冷偏僻的地方,知道她炭火不足,知道她夜不能寐,惊惧不安。
所以他赏炭,提醒她“珍重自身”,提醒她“莫要辜负”。
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周全的方式,告诉她: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注视之下。你的冷暖,你的恐惧,你自以为是的隐蔽角落,我都一清二楚。
这“体恤”,比任何直接的威吓,更令人胆寒。
戚婉晴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团深青色的影子。那是炭,是温暖,是活下去所需的东西。可此刻,它只散发着森森的寒意。
腕间的白玉,贴着狂跳不止的脉搏,冰凉,坚硬。
窗外,风声凄厉,像是无数幽魂在呜咽哭泣。远处宫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动,发出单调而空洞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这漫漫长夜的心脏上,也敲在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
炭,她终究没有点。
那包深青色的东西,被她塞到了床底最角落,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她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裹紧薄被,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直到灰白的天光,再次吝啬地,一点点渗入窗纸。
手腕上的白玉,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
可她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刺骨,如附骨之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