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银霜炭像个禁忌的烙印，深埋在床底角落，与灰尘蛛网为伍。戚婉晴不敢用它，甚至不敢多看。仿佛一旦点燃，升起的将不是温暖，而是某种昭然若揭的信号，彻底焚毁她与那位四爷之间，那层薄如蝉翼、自欺欺人的距离。
白日里，绣坊的屏风绣样已近尾声。繁复的四季花卉在她指下渐次鲜活，春兰秋菊，夏荷冬梅，用色雅致，针法细腻。这活计不再有红色云纹那种摄人心魄的压迫，却需要更繁琐的心思和耐性。戚婉晴将所有残余的精力都倾注其中，强迫自己沉浸在线条与色彩的世界里，一针一线，都是她对抗那无处不在窥视的武器，是她在这窒息牢笼中，试图为自己编织的、脆弱的茧。
手腕上的护腕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柔软的棉绒隔绝了织机木头的冰冷坚硬，那两枚白玉贴着脉搏，起初的冰凉刺骨，似乎也在日复一日的佩戴中，被体温焐热了些许，但那存在感却越发清晰。它提醒她动作要更稳，手指要更轻，仿佛有双眼睛正透过那温润的玉石，评判着她指尖的每一次起落。有时绣得入神，指节不经意擦过玉面，那微凉的触感便会让她悚然一惊，针尖微偏，需得屏息凝神，才能将错处不着痕迹地弥补过去。
绣坊里的暗流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宫女们习惯了那对护腕的存在，也习惯了戚婉晴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与疏离。探究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她们依旧不怎么与她交谈，但也不再刻意绕着她走，仿佛她已成了这绣坊里一个固定的、安静的背景，像那几根承重的柱子，存在着，却无人真正在意。
只有小菊，偶尔会在传递丝线或收拾碎布时，趁人不备，飞快地往她手边放一小块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饽饽，或是压低声音说一句“姐姐，今日天寒，多喝些热水”。那点小心翼翼的暖意，像寒夜里的萤火，微弱，却真实，是戚婉晴这片冰冷孤寂中，唯一能触摸到的一点人间温度。她不敢多回应，只在小菊看过来时，极轻微地点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激。
管事嬷嬷对她的态度越发客气疏离，交代活计时言简意赅，验收成品时也多是淡淡一句“尚可”。张嬷嬷几乎成了隐形人，只在指点其他宫女时，声音才会响起，目光从未再落在戚婉晴身上。仿佛那夜“挖补”的惊艳与随后的护腕赏赐，已将戚婉晴彻底划入了另一个不可言说的范畴，一个她们既不愿、也不敢轻易触碰的范畴。
戚婉晴渐渐习惯了这种被无形隔膜包裹的状态。她早出晚归，步履匆匆，尽量将自己融入绣坊宫女灰扑扑的洪流中。回那间小屋的路，她选择不同的岔道，时间也略有错开，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徒劳。夜里，她将门闩得死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瞬间惊醒，握紧枕下藏着的、磨尖了的半截旧木梭，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只是老鼠或是风声，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紧绷，让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下巴尖削，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伶仃。只有那双眼睛，在苍白面容的映衬下，黑得惊人，深处沉淀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清醒的警惕。护腕下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宫殿的飞檐。绣坊里光线昏暗，早早便点起了灯。空气窒闷，混杂着丝线、浆糊和人体微汗的气息。宫女们都有些无精打采，机杼声也比平日稀疏了许多。
戚婉晴正绣着屏风最后一角冬梅的蕊心，用的是极细的淡黄色丝线，需全神贯注。忽然，绣坊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交谈。
是内务府的人。
两个穿着体面青色袍子的太监，跟着一个掌事模样的嬷嬷走了进来。管事嬷嬷立刻迎了上去，低声寒暄。那掌事嬷嬷面色严肃，目光在绣坊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堆放成品和半成品的区域。
“李嬷嬷，”那掌事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年节下，各宫主子们的用度都要加紧置办。尤其是永和宫德妃娘娘那边，新添的几扇炕屏和椅袱，催得紧。你们这里的进度，怕是还得往前赶一赶。”
管事李嬷嬷连忙躬身：“请姑姑放心，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不敢耽误。”
“光尽心还不够，”掌事嬷嬷摇头，目光掠过一张张疲惫的宫女面孔，“人手还是紧。这样吧，我看你们这里有几个手艺还过得去的，先借调去永和宫的绣房帮几日忙，那边有几位老嬷嬷带着，活计赶得快些。”她的手指虚点了几个方向，其中，赫然包括了正低头绣花的戚婉晴。
戚婉晴的针尖猛地一顿，淡黄色的丝线在指尖绷紧。永和宫？德妃娘娘？四阿哥胤禛的生母？！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感到手腕上的白玉骤然变得灼热——不，是冰冷，一种能冻结骨髓的冰冷。
“她？”管事李嬷嬷顺着掌事嬷嬷的手指看到戚婉晴，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犹豫，似忌惮，最终化为恭敬的顺从，“姑姑眼光准，婉晴这丫头，近来做活确实细致稳妥。”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丫头性子闷，怕冲撞了贵人……”
“要紧的是手上功夫稳当，性子闷些无妨，永和宫规矩严，不多话反倒好。”掌事嬷嬷一锤定音，“就她了，还有那边两个，收拾一下，即刻跟我过去。那边急用。”
不容置疑的命令。
戚婉晴坐在织机前，浑身冰冷，指尖僵硬得几乎捏不住那根细针。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永和宫”三个字在不断回荡，撞得她胸腔闷痛。
永和宫……那是他的额娘所在。调她去那里帮忙，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张无形的网，骤然收紧，将她朝着网心的方向，不容抗拒地拖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