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绣房比内务府的大上许多，光线也更充足。四面窗户敞开着，午后微弱的天光勉强透过阴云，均匀铺洒在光滑的砖地上。十几架织机整齐排列，机杼声此起彼伏，却不显得嘈杂，反而有种规整的韵律感。空气里弥漫着新织锦缎特有的光泽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浆糊香。
戚婉晴踏进门内，第一眼便看见坐在最里侧窗下的一位老嬷嬷。
嬷嬷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圆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身上是深褐色的宫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她并未坐在织机前，而是手持一根细长的竹尺，正俯身查看一名宫女绣的牡丹花瓣，尺子轻轻点在某处：
“这里，丝线的捻度不够，绣出来的花瓣边缘不够挺括。拆了，重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宫女脸色一白，却不敢有丝毫异议，立刻低头应是，小心翼翼地开始拆线。
领她们进来的掌事嬷嬷此时已换了副面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两步，微微躬身：“顾嬷嬷，人给您带来了。都是内务府绣坊里手上活儿还不错的，您看看怎么安排？”
顾嬷嬷这才直起身，将竹尺轻轻搭在掌心，目光缓缓扫过来。
她的视线先是掠过前面两个有些瑟缩的宫女，最后落在戚婉晴身上。那双眼睛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目光所及，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戚婉晴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她藏在袖中的手腕——护腕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灰扑扑的袖口下，那点温润的白异常显眼。
“嗯。”顾嬷嬷只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是内务府挑来帮忙的，就按老规矩。你——”她先点了前头一个宫女，“去那边第三架机子，帮着分线。你——”又点另一个，“跟着李丫头学锁边。”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戚婉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钮钴禄·婉晴。”戚婉晴垂首，声音放得极低，努力控制着不让声线颤抖。
“婉晴。”顾嬷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听说你擅长补绣？”
戚婉晴心头一跳。那夜“挖补”之事，竟已传到了永和宫？是丁，那对护腕本就是四爷所赐，永和宫这边知道些风声，也不奇怪。但顾嬷嬷此时提起，用意何在？
“奴婢只是略懂皮毛，不敢称擅长。”她谨慎回答。
顾嬷嬷点点头，并未深究，只道：“西边那架屏风，绣的是《百子迎春图》，还差最后几个童子的开脸和衣饰纹样。原先绣的宫女病了，你既来得巧，就接过去吧。仔细些，这是预备着年节下，给德妃娘娘赏玩，或是赏人的。”
《百子迎春图》。戚婉晴知道这种图样，最是繁琐喜庆，一百个童子形态各异，神情活泼，衣饰、玩具、背景皆不相同，极考验绣娘的耐心和细致，尤其是“开脸”——绣制人物面部，最是精微，差之毫厘，神韵便失。
这是试探，还是单纯缺人手？
她不敢多想，只恭顺道：“是，奴婢定当尽力。”
顾嬷嬷不再多言，摆摆手，便有一名年长些的宫女过来，引着戚婉晴走向西侧窗下。
那里果然立着一架尚未完工的紫檀木边框屏风，高约六尺，宽逾一丈，绢面绷得极紧。已绣好的部分，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近百个童子或嬉戏，或读书，或放鞭炮，栩栩如生，色彩斑斓绚丽，针脚细密均匀，显见是高手所为。只余下角落三四个童子，面目和部分衣饰还空着，等着“开脸”和补充纹样。
领路的宫女指着旁边一个藤编小筐：“丝线配色都在这里，原稿图样在筐底。顾嬷嬷既点了你，便是信你能做好。仔细着，莫要错了颜色，更莫要坏了绢面。”
“谢姐姐提点。”戚婉晴低声道谢。
那宫女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处停了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自己的活计。
戚婉晴在绣墩上坐下，先仔细查看了藤筐里的丝线。颜色分门别类，缠在光滑的竹板上，足有上百种，从最浅的月白到最深的墨黑，从娇嫩的粉到庄重的靛青，一应俱全。她又小心抽出筐底的图样纸，那是用极细的墨线勾出的童子小像，旁边用小楷标注着配色。
要做“开脸”，需用最细的针，最柔韧光滑的丝线，分丝要匀，下针要准，最重要的是把握神韵。童子面容圆润娇憨，眉眼要灵动带笑，嘴唇红润微扬，稍有偏差，便会显得呆板或怪异。
戚婉晴定了定神，从筐中挑出肤色、颊红、眉黑、唇朱等几色丝线，又选出最细的一枚绣花针。她将图样仔细看了又看，将那童子的神态记在心里，这才拈起针，穿上肤色丝线，在绢面空白的脸部轮廓边缘，落下了第一针。
针尖穿透细密的绢帛，发出轻微的“嗤”声。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绣房里，似乎被放大了。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落在她手上，又很快移开。永和宫绣房的宫女们，看起来比内务府的更加沉静寡言，各自忙碌，极少交谈，动作却都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但这份安静之下，流动着某种更加微妙的东西。戚婉晴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内务府绣坊更加凝滞，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小心。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视线，全神贯注于指尖。肤色丝线层层铺叠，由淡至浓，慢慢塑造出面部的轮廓与肌肤的质感。接着是眉毛，用极细的黑线，依着图样的弧度，一针一针，绣出毛发的自然流向。然后是眼睛，这是关键。她换了更深的黑线，在眼珠位置先铺底色，再用稍亮的线在瞳孔处点出高光，最后用浅棕色的线在眼白与眼珠交界处轻轻勾勒，瞬间，那童子的眼神便活了起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与顽皮。
她绣得极慢，极稳。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去擦。手腕上的护腕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摩擦，白玉隔着棉绒，依旧能感觉到那种温润的质地，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箍，提醒着她身处何地。
时间在针尖悄然流逝。窗外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压下来。绣房里早早多点了几盏灯，晕黄的光映着一室忙碌的安静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