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童子的“开脸”终于完成。戚婉晴轻轻舒了口气,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绢面上的童子,圆脸带笑,眉眼弯弯,唇红齿白,憨态可掬,与周围已绣好的童子神态和谐,几可乱真。
她稍稍放下心,正欲开始绣制童子的衣饰纹样,眼角余光却瞥见绣房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个青瓷盖碗,碗口袅袅冒出热气,带着淡淡的姜枣甜香。
“顾嬷嬷,小厨房新熬的姜枣茶,主子吩咐给各位嬷嬷姐姐驱驱寒。”小宫女声音清脆,笑容甜甜的。
顾嬷嬷脸上露出些许温和:“有劳青杏姑娘跑一趟。放这儿吧。”
名叫青杏的小宫女将托盘放在旁边的条案上,目光好奇地在绣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西侧窗下,那架巨大的屏风,以及屏风前那个陌生的纤细身影上。
“咦?”青杏轻呼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凑到屏风前,歪着头看戚婉晴刚刚绣好的童子脸,“这个童子绣得真精神!比前头莲香姐姐绣的也不差呢!你是新来的?”
戚婉晴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垂首道:“奴婢是今日刚从内务府绣坊调来帮忙的。”
“内务府来的?”青杏眨眨眼,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宫女服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戴着护腕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我说呢,看着面生。手艺不错呀。对了,你叫什么?”
“奴婢钮钴禄·婉晴。”
“婉晴……名字也好听。”青杏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那边顾嬷嬷已开口:“青杏,茶既送到了,就回去复命吧。主子那边离不开人伺候。”
“哎,这就回。”青杏应着,又对戚婉晴笑了笑,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好好绣,咱们娘娘最喜欢手艺好又安静的了。”说罢,便转身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飘走了。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室淡淡的姜枣香气,和几句看似无心的话语。
戚婉晴缓缓坐下,指尖却有些发凉。青杏最后那句“娘娘最喜欢手艺好又安静的了”,听起来像是随口鼓励,但结合她打量自己的目光,以及那句“内务府来的”,却让戚婉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永和宫上下,恐怕对她的到来,对她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
她重新拈起针,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这一次,穿针引线时,她感觉到那窥视的目光似乎更多、更隐蔽了。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那种在低头理线、转身取物、或与同伴低声交谈的间隙,飞快瞥来的一眼,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仿佛她不再只是一个来做绣活的外来宫女,而成了一个需要被评估、被观察的“物件”。
屏风上,第二个童子的空白脸孔,正对着她,仿佛也在无声地凝视。
戚婉晴深吸一口气,将心底不断翻涌的寒意强行压下。她不能错,更不能乱。在这里,任何一丝慌乱,任何一处针脚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某种判断的依据。
她稳住手腕,将针尖重新对准绢面。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细密的雪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阴沉的天空下无声飘舞,覆盖了朱红的宫墙,青灰的殿瓦,还有庭院中那几株叶已落尽的枯树。
永和宫的绣房里,灯影幢幢,机杼声声。
戚婉晴坐在那片温暖的、带着甜香气味的光晕边缘,一针,一线,绣着那喜庆祥和的《百子迎春图》。雪花偶尔被风吹到窗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又被室内持续不断的、规律的针线声吞没。
手腕上的白玉,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贴着皮肤,恒定地传来那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在原本的世界,那些熬夜赶稿的深夜,窗外有时也会下雪。她会停下来,喝一口冷掉的咖啡,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想着明天截稿的死线,想着未完成的画稿,想着那些虚拟人物的悲欢离合。
而此刻,窗外同样下着雪。她坐在三百年前的深宫绣房里,用针线描绘着与她命运毫不相干的、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群人的“喜庆”与“迎春”。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她低头,发现针尖不知何时刺破了食指指腹,一粒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迅速在肤色丝线上洇开一小点暗色。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含入口中,淡淡的腥甜在舌尖化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换下那根沾染了血渍的丝线,重新穿上新的。
屏风上,那个刚刚绣好一半笑容的童子,脸颊一侧,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淡红色印记,像是害羞的红晕,又像是被寒风吹出的冻疮。
戚婉晴盯着那点印记,看了片刻,然后,拿起针,继续绣了下去。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