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推开门时，天地间已是一片刺目的银白。永和宫的飞檐斗拱覆着厚厚的雪被，庭中那几株枯树也开满了琼花，沉甸甸地压着枝桠。空气清冽如刀，吸一口，寒意直透肺腑。
绣房的炭盆早早生了起来，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几乎不见烟，只散发着均匀的热力。宫女们陆续到来，带着一身寒气，在门口跺跺脚，呵着手，围到炭盆边略略取暖，便各自归位，忙碌起来。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极低的交谈。
戚婉晴来得比规定时辰早了一刻。她依旧坐在西窗下那架屏风前，藤筐里的丝线少了几卷，图样纸边角被她摩挲得有些发毛。第二个童子的衣饰纹样已完成了大半，是件宝蓝色的百子缂丝坎肩，用金线勾勒出细密的“卍”字不到头纹，在炭盆火光和窗外雪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指尖上多了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小针眼。永和宫的绣线似乎格外柔韧光滑，对针法的要求也更高，稍有不慎便会滑开。她不得不比平时更加凝神，下针更稳，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嬷嬷今日来得晚些，肩上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她在绣房里缓缓踱步，脚步无声，目光却如那竹尺般，精准地丈量过每一处细节。经过戚婉晴身后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在那宝蓝色坎肩的金线纹路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童子脸上那点极淡的、被巧妙融入腮红的血色印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继续向前踱去。
这声“嗯”，比任何褒贬都让戚婉晴心头紧绷。她不确定那是满意，还是仅仅表示“看到了”。
接近午时，雪暂歇了片刻，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绣房里弥漫着丝线、布料和炭火混合的暖浊气息。戚婉晴正用牙咬断一根金线线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年轻女子清脆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轻点，仔细摔了这食盒！”
是青杏。她今日换了件水红色的比甲，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各提着一个硕大的双层食盒，正小心翼翼踏过扫开积雪的甬道，朝绣房这边来。
顾嬷嬷已起身迎到门口：“青杏姑娘，这是？”
“嬷嬷好。”青杏笑着行了个礼，声音清脆，“今儿雪大，娘娘想着绣房里各位姐姐嬷嬷辛苦，特地让小厨房熬了热腾腾的羊肉细面，又蒸了枣泥山药糕，让大家用了暖暖身子，下午好有精神做活。”她边说，边示意小太监将食盒放在条案上打开。
食盒一开，浓郁的羊肉汤香气混合着面食的温热顿时弥漫开来，冲散了满室的陈腐气息。宫女们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虽无人张望，但空气中那股对热食的渴望却无声地弥漫着。
顾嬷嬷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朝永和宫正殿方向福了福身：“奴才们谢娘娘体恤恩赏。” 她转身，对绣房众人道：“娘娘赏饭，都停一停，先用了再作活。”
宫女们这才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悄声却有序地围拢过来。小太监和青杏一起，将一碗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撒着翠绿芫荽的羊肉面，并一碟碟枣泥山药糕分发下去。每人都有，面碗是细腻的白瓷，糕点盛在浅碧色的碟子里，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戚婉晴也分到了一碗一碟。她端着碗，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挨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下。面汤很烫，香气扑鼻，几片薄薄的羊肉卧在细白的面条上，汤汁浓郁。枣泥山药糕做得小巧精致，枣泥甜糯，山药绵软。这样的赏赐，在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宫中，已是难得的体面。
她小口喝着汤，暖意从喉间一路滑下，熨帖了冻得发僵的肠胃。周围的宫女们也低声交谈起来，内容无非是“这汤真鲜”、“娘娘仁厚”之类的，气氛比之前活络了许多。但也仅限于此，无人高声，无人说笑，那份深入骨髓的谨小慎微，即便在受赏的时刻，也未曾松懈。
青杏没急着走，也端了碗面，笑眯眯地凑到几个相熟的宫女身边，一边吃，一边听她们小声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她的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再次飘向了角落里的戚婉晴。
戚婉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面条，仿佛那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果然，青杏很快吃完，用手帕擦了擦嘴，便站起身，径直朝戚婉晴这边走来。
“婉晴姐姐，”她声音清脆，在相对安静的绣房里显得有些突兀，“面可还对胃口？”
戚婉晴放下碗，起身道：“回青杏姑娘，娘娘的赏赐，自是极好的。奴婢感激不尽。”
“姐姐别客气，坐着吃就是。”青杏也在她旁边不远处蹲了下来，托着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又落在她手腕上，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天真好奇，“姐姐这护腕真别致，这玉质地看着就好，不像咱们寻常能得的。是家里带来的么？”
来了。
戚婉晴心下一沉，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眼，迎上青杏清澈却探究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是前些日子，内务府的管事嬷嬷见奴婢手腕有旧伤，做活不便，赏下来让戴着护手的。”
“哦——”青杏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眼睛却弯了弯，“我说呢。内务府的嬷嬷们，如今是越发体恤人了。”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在内务府绣坊时，可曾见过四爷？听说四爷前些时候，常去那边查看织造事务呢。”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一刻，绣房里似乎有瞬间的寂静。几个离得近的宫女，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有顾嬷嬷，依旧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着面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戚婉晴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稳住呼吸，垂下眼帘，看着碗中逐渐失去热气的面汤，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淡谨慎：“奴婢身份低微，只在绣坊内做活，未曾有福分得见主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