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青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也是,姐姐这么安静,定是只专心做活的。不过姐姐手艺这么好,说不定哪天,就能入了哪位贵人的眼呢。”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姐姐快吃吧,面凉了就腻了。我也该回去当差了。”
她像来时一样,轻快地走了。留下那几句话,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羊肉面香气,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萦绕在戚婉晴周围。
她再吃不下,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浮起一层油花。枣泥山药糕甜腻的香气,此刻闻着也有些发闷。
顾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竹尺。她停在戚婉晴面前,目光落在她几乎没动过的点心上,又移到她脸上,停了片刻。
“吃完,收拾干净。”顾嬷嬷的声音不高,依旧没什么情绪,“下雪不冷化雪冷,午后活计还多,吃饱了才有力气。”
戚婉晴低低应了声“是”,强迫自己重新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面和糕点一口口吃完。食物变得味同嚼蜡。
下午,雪又渐渐下了起来,比上午更大,棉絮般团团飘落。绣房里光线更暗,不得不又多点了几盏灯。戚婉晴继续绣那个童子的坎肩,金线在昏暗光线下反而更显璀璨,一针一线,都需全神贯注。
她努力将青杏的话、那些有意无意的打量、还有手腕上这双越来越沉重的护腕,都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只盯着眼前的绢面,只看那一根线,一枚针。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不存在的。
黄昏时分,雪终于小了些,天空呈现一种混沌的灰白色。一天的活计将将结束,宫女们开始收拾东西。戚婉晴也仔细地将用过的针别回针包,丝线按颜色收好。
就在这时,绣房门口光线又是一暗。
一个穿着靛蓝色绸面出锋袄子、面容肃整的中年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小宫女。那嬷嬷目光沉静,通身的气度与绣房中人截然不同。
顾嬷嬷一见,立刻放下手中竹尺,快步迎上,态度是难得的恭谨:“苏嬷嬷,您怎么来了?可是主子有什么吩咐?”
苏嬷嬷。戚婉晴心口猛地一跳。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永和宫德妃娘娘身边最得用、也最威严的掌事嬷嬷。
苏嬷嬷对顾嬷嬷点了点头,目光在绣房内一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娘娘听说内务府调了人来帮忙绣《百子图》,想看看进展。另外,娘娘那儿有对旧枕顶,花样有些磨损了,想着既是内务府来的好手艺,或许能修补如新,顺便也拿过来瞧瞧。”
她说着,身后的小宫女已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对正红色的缎面枕顶,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只是年深日久,边缘处的金线有些氧化发暗,凤尾处也有几处极细微的勾丝和磨损,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苏嬷嬷这样的人眼里,显然是“不妥”的。
顾嬷嬷立刻道:“这《百子图》是婉晴在接手做开脸和纹样。”她侧身,指向西窗下。
苏嬷嬷的目光,便顺着顾嬷嬷的手,准确地落在了正垂手立在一旁的戚婉晴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缓缓扫过戚婉晴的全身,从她低垂的眉眼,到她朴素甚至显得单薄的宫女服,最后,落在了她那双戴着护腕、紧紧交握在身前的手上。
“你,就是钮钴禄·婉晴?”苏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绣房落针可闻。
“是,奴婢钮钴禄·婉晴,给苏嬷嬷请安。”戚婉晴上前半步,依礼深深福下身。
“起来吧。”苏嬷嬷淡淡道,走近两步,目光先掠过那架屏风,在戚婉晴刚刚完成的两个童子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点巧妙的、融入腮红的印记处,似乎多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落在小宫女捧着的锦盒上。
“这枕顶,你可能修补?”
戚婉晴目光落在那对枕顶上。正红的缎子,金线绣的鸾凤,磨损虽微,但要修补得天衣无缝,不损原有光彩气韵,难度极大。所用的金线需与旧线色泽、粗细、捻度完全一致,补绣的针法也需与原有针法严丝合缝,对眼力、手法、经验都是极大考验。这不仅仅是考校手艺,更是……
她抬起头,迎上苏嬷嬷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清晰地回答:
“奴婢愿尽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