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看似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表象。婉晴每日按时去嫡母乌苏里氏处晨昏定省,多数时候只是在门外行礼问安,极少被召入内。乌苏里氏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偶尔问两句“女则读得如何”,得到恭敬回答后便挥手让她退下,目光更多是落在明玉和另几个嫡出的儿女身上。
明玉见到她,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偶尔“关心”两句,话里话外总离不开“规矩”、“本分”,像是在提醒她禁足的教训。婉晴一律低眉顺眼应着,态度恭谨得挑不出错,明玉似乎也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趣,只当她是块不开窍的木头。
反倒是常宁,自那日来访后,仿佛又缩回了自己的影子状态。花园里偶尔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交汇的刹那,彼此都能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警惕与疏离。那日他透露的信息和暗示,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依旧,只是底下多了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涌。
婉晴不急。她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藤蔓,悄无声息地伸展着自己的触角。与春杏的联系变得更加隐秘和规律,传递的信息也越发具体。从春杏那里,她知道德顺每隔三日,会在申时末去一趟外院靠近马棚的一间闲置库房,每次停留约莫一刻钟。那里远离内宅,僻静少人。
她也知道,父亲凌柱这几日下朝回来,总是直接去外书房,有时待到很晚,面色沉郁。前院的访客,除了兵部、户部的官员,似乎也开始有一些衣着低调、谈吐文雅、不像是实权衙门出身的客人,春杏形容“像是清贵的翰林老爷”。
八爷的人?婉晴猜测。
而关于“西线粮秣账目”,再没有听到新的直接信息。那晚在揽月亭和后来在常安、德顺对话中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像一片浓重的阴影,悬在钮钴禄府的上空,也压在婉晴的心头。她知道那里藏着东西,危险的东西,可能牵涉到直郡王,甚至是更早的隐秘,而四爷胤禛正盯着,常安在“处理”。
她需要一个更清晰的画面。至少,要知道那“账目”究竟涉及多深,可能对钮钴禄家造成多大的冲击。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露出了些许端倪。
这日午后,婉晴照例在小花园散步。天气有些闷热,她在水榭边的回廊上稍作休息,手里摇着一柄素面团扇。回廊连接着花园与前院的一道侧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只有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偶尔经过。
她正望着池中嬉戏的锦鲤出神,忽然听到侧门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竟有几分耳熟。
“……德顺哥,求求您,高抬贵手!我爹真的只是风寒,不是时疫!那日当值,他也是实在撑不住才昏过去的,绝不是有意怠惰!求您别把他撵到庄子上去!庄子缺医少药,我爹他……他熬不住的!”是一个年轻小厮的声音,充满绝望。
“熬不住也得熬!”德顺的声音冷硬,带着不耐烦,“府里的规矩你不知道?时疾最易传染,万一扩散,你担待得起?况且,你爹昏倒的地方,是你能随便进出的吗?没追究你们窥探之罪,已是看在你平日还算勤勉的份上!”
“德顺哥!我爹真的没看到什么!他当时就昏过去了!”小厮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婉晴心中一动,悄悄挪到回廊拐角,借着廊柱的遮掩,向侧门方向望去。只见德顺背对着她,站在门内,面前跪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穿着下等仆役的褐色短打,正连连磕头。
是丁小四!春杏前几日提过一句,他爹丁老栓是看守外院西北角一处偏僻库房的老苍头,前几天夜里突然“急病”,被连夜送到城外庄子上了。当时春杏只当是寻常病患处置,还感叹丁老栓可怜。如今看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没看到?那更说不清!”德顺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严厉,“总之,庄子他是去定了。你若是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惹人注目,连你这份差事也别想要了!别忘了,你娘和弟妹还指着你的月钱过活!”
这话戳中了丁小四的死穴,他瘫坐在地,脸色灰败,再不敢哭求,只是无声地流泪。
德顺见他老实了,语气稍缓,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锭,丢到他面前。“拿着,给你爹抓点药。管好自己的嘴,该干什么干什么。再让我听见你四处哭诉,仔细你的皮!”
丁小四看着地上的银锭,像看着烧红的炭,不敢去捡,只连连点头。
“滚吧。”德顺挥挥手,不再看他,转身快步朝前院方向走去,脸色阴沉。
丁小四在地上呆坐了片刻,才颤抖着手捡起银锭,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抹着眼泪,朝相反方向的下人房区域走去。
婉晴静静地看着,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才缓缓从廊柱后走出。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神却已是一片冰凉。
丁老栓看守的偏僻库房?急病?连夜送走?不许声张?还给了封口银子?
这分明是灭口,或者至少是隔离、封口的伎俩。丁老栓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他看守的地方,藏着不该藏的东西。
那间库房……会不会就是德顺每隔三日去一次的、靠近马棚的闲置库房?还是另一处?
丁老栓是“急病”昏倒,然后被处置。这说明,那“东西”要么极其重要,要么极其危险,以至于不能有任何目击者或潜在风险存在。
账册……西线粮秣……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