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无星无月。风穿过府邸高耸的屋檐和空寂的夹道，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幽魂在暗中呜咽。戌时已过，各处院落陆续熄了灯火，只余下巡夜婆子手中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固定的路线上缓缓移动，如同飘荡的鬼火。
外院西北角，更是浸在一种近乎死寂的黑暗里。这里是府中库房、马厩、下等仆役住所混杂的区域，白日里尚且嘈杂，入夜后便人迹罕至。尤其是靠近后墙的那一排老旧库房，年久失修，门前荒草丛生，在夜风中瑟瑟抖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其中一间库房，门扉紧闭，锈蚀的铁锁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门前空地上，白日里洒扫过的痕迹早已被夜风吹乱，看不出异常。但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库房一侧的墙角下，几丛半人高的荒草，有被新鲜踩踏过的、尚未完全恢复的细微折痕。
离库房约莫二十步开外，一处废弃牲口棚坍塌了大半的阴影里，婉晴蜷缩着身体，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她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颜色深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旧披风，脸上也用深色布巾蒙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
她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近半个时辰。
四肢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而变得僵硬冰冷，夜风透过披风的缝隙钻进来，带走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但她一动不动，呼吸放到最轻，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不远处的库房，以及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下午与春杏短暂而隐秘的“交谈”后，她得到了一些零碎但关键的信息：丁老栓看守的，正是眼前这间最靠边的库房。丁老栓是前日夜里“急病昏倒”的，当时只有德顺和一个脸生的心腹小厮在场，连夜就将人送走了，对外只说是“时疾”，怕过人。库房的钥匙，德顺亲自收走了，这几日并未安排新的看守。但春杏的一个“同乡”是马厩负责夜草的小子，昨晚起夜时，似乎瞥见这库房附近“有黑影晃了一下”，吓得他尿都没撒完就跑回去了，没敢声张。
是德顺派人暗中看守？还是那“黑影”另有其人？
婉晴决定冒险一探。她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需要知道这库房里是否真的藏着那要命的账册，以及，德顺（或者说常安）对此地的监控到了何种程度。这关系到她接下来的计划，甚至生死。
她选择在德顺通常不会前来的深夜（根据春杏观察，德顺都是申时末来，停留一刻钟即走），并且耐心等待巡夜婆子的灯笼光晕彻底消失在另一条夹道尽头，才从早已探好的、一处倒塌院墙的缺口潜入这片区域，潜伏至此。
时间一点点流逝。虫鸣似乎也倦了，偶尔响起一两声，更衬得四周死寂。只有风，永不止息地刮过。
就在婉晴几乎要以为今夜不会有任何发现，开始考虑是否撤离时，库房那紧闭的门扉，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哒”声。
不是开锁的声音，倒像是……门闩从内部被拨动的轻响？
婉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微缩，死死盯住那扇门。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光透出，里面是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一个黑影，从门缝里闪了出来，动作迅捷而轻灵，落地无声。黑影身材不高，有些瘦削，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警惕扫视的眼睛。他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却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不是德顺。德顺的身形要更壮实些。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仆役。这人身手矫健，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黑衣人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鹰。婉晴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与身后坍塌的木料和阴影融为一体。
黑衣人的目光在她藏身的牲口棚方向略一停顿，似乎并未发现异常，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沿着库房墙根的阴影，朝与婉晴来时相反的、更靠近后墙的方向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库房的门，依旧虚掩着，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婉晴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黑衣人是谁？他怎么会从库房里面出来？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在里面做了什么？
德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吗？还是说，这黑衣人根本就是德顺（或常安）安排的另一重看守？抑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带来更深的寒意。
她在原地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那黑衣人没有再返回，周围也再无异动，才用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脚，极其缓慢地撑起身体。
不能再等下去了。黑衣人虽然离开，但难保不会返回，或者有其他同伙。而且，虚掩的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和陷阱。
但这也是机会。那黑衣人刚从里面出来，如果里面真有什么，或许还来不及做太多手脚，或者，留下了痕迹。
去，还是不去？
只犹豫了刹那，婉晴便做出了决定。来都来了，险也冒了，若不进去看一眼，她今晚的潜伏和所冒的风险将毫无意义。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借着荒草和阴影的掩护，无声而迅速地接近库房。来到门前，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倾听。
里面一片寂静，只有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几乎无法感知的细微声响，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顿住，再次凝神倾听四周，确认无虞，才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隙以备不测。
库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滞闷，灰尘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和朽木的气味。婉晴站在原地，等眼睛稍微适应黑暗，才勉强能分辨出一些轮廓。
这是一间不大的库房，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桌椅、木箱、缺了腿的条凳等杂物，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靠墙的位置，似乎有几个半人高的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