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定格在木箱上,照亮了那个刺眼的指印,和虚挂的铜锁。
库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灰尘在光柱中凝滞不动。德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冷汗肉眼可见地从额角渗出,在昏暗灯光下闪着细密的光。
“这……这……”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胤禛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木箱,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骤然降低的、无形的压力,让油布下的婉晴感到窒息,仿佛连周围的灰尘都变得沉重。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胤禛缓缓抬起手,用戴着墨玉扳指的食指,轻轻拂过箱盖上那个指印的边缘。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
“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比雷霆震怒更让德顺胆寒。“在孤之前。”
“奴才……奴才该死!”德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奴才晌午才来看过,锁得好好的!奴才也不知……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
“锁是开的。”胤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指印很新。就在今夜。”
他顿了顿,目光从木箱移开,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库房内每一个角落。堆积的杂物、蒙尘的木柜、角落的阴影……最后,似乎在那堆覆盖着油布的杂物上,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
婉晴的心脏在那一瞬几乎炸开。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身体缩到最小,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油布粗糙的气味混合着灰尘,充斥着她的鼻腔。
“起来。”胤禛对德顺道。
德顺颤巍巍地爬起来,弓着腰,不敢抬头。
“查。”胤禛只吐出一个字。
德顺如蒙大赦,又像是接到更恐怖的命令,连忙提着灯笼,开始仔细检查库房内的地面、墙壁、门窗。他的动作因为恐惧而有些笨拙,灯笼的光晕颤抖着,在杂物间晃动。
胤禛则走到木箱前,亲自掀开了箱盖。他没有去碰那些账册,目光落在最上面几本封皮的灰尘痕迹上,又看了看箱内物品的摆放。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账册下方,捻出了那封婉晴未来得及看清落款的信函。
灯光下,信封略显陈旧,封口的火漆已经破损。胤禛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油布缝隙后的婉晴,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信上的内容,但距离和光线所限,只能隐约看到信笺抬头似乎有个模糊的徽记,以及下方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胤禛看得很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他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却没有放回木箱,而是顺手塞进了自己斗篷的内袋里。
婉晴的心沉了下去。那封信……是关键!四爷拿走了它!
德顺检查了一圈,除了木箱旁的灰尘有被轻微拂动的痕迹,以及门口附近有几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浅淡脚印(多半是婉晴自己留下的),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闯入迹象,更没有找到闯入者。
“贝勒爷……奴才……奴才没找到……”德顺的声音带着绝望。
胤禛合上箱盖,这次,他亲手将那小铜锁“咔哒”一声锁好,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交给德顺,而是同样收了起来。
“看守的人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丁老栓前日急病,已经挪出去了。奴才想着这地方隐秘,一时没找到可靠人手接替,又怕频繁换人惹眼,所以……”德顺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就留了个空门,让宵小来去自如?”胤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德顺再次跪倒,以头抢地:“奴才该死!奴才疏忽!求贝勒爷责罚!”
胤禛没有看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堆油布覆盖的杂物,以及更远处库房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的眼神幽深,仿佛在权衡什么。
“今夜之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到此为止。库房加派人手,要嘴严、眼瞎的。木箱里的东西……”他顿了顿,“孤另有处置。你只需记住,今夜,孤未曾来过,你也未曾见过任何人。丁老栓,是病故。明白吗?”
德顺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深重的畏惧,连连叩首:“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谢贝勒爷恩典!谢贝勒爷!”
“管好你的嘴,还有你的手下。”胤禛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德顺如坠冰窟,“若再有纰漏……”
“奴才提头来见!提头来见!”德顺抢着回答,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