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不再多言，转身，提起自己的气死风灯，迈步向外走去。德顺连滚爬爬地跟上，殷勤而惶恐地替他照着脚下的路。

灯光移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德顺小心地关上门，这次，从外面落了锁。沉重的锁簧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和灯光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没。

库房内，重归黑暗与死寂。

油布下，婉晴依旧僵着身体，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肌肉。

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她大口大口地、无声地喘着气，肺部因为长时间的屏息而刺痛。

四爷……他竟然亲自来了！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拿走了那封关键的信！

他显然发现了有人闯入，甚至可能怀疑闯入者还未离开。但他选择了按下不表，甚至替德顺（或者说替钮钴禄家）遮掩了看守失职的罪过。

为什么？

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让他觉得此事不宜声张？还是因为他有更大的图谋，不想打草惊蛇？或者，他根本就是在怀疑……闯入者另有身份？

那句“孤另有处置”，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婉晴心头。

那些账册，他打算怎么处置？那封信，又会引发什么？

她缓缓从油布下爬出来，四肢因为寒冷和僵硬而有些不听使唤。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着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呼吸。

今晚太险了。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被发现了。在四爷胤禛面前暴露，那下场……她不敢想。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她确认了账册的存在和位置，看到了四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还……瞥见了那封被四爷亲自取走的信。虽然没看清内容，但四爷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它的分量。

还有那个先她一步的黑衣人……是谁？四爷知道吗？德顺知道吗？

谜团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但婉晴心中，那幅原本模糊的棋盘，却似乎因为今晚惊心动魄的窥探，而被照亮了关键的一角。

四爷胤禛，是执棋者，心思如海，手段莫测。钮钴禄家，是他棋盘上需要稳住、甚至要挪动的棋子。而她，阴差阳错，看到了执棋者落子前的一瞥。

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她必须更加小心。德顺经此一事，必定对库房严加看守，再想靠近难如登天。四爷拿走了信，账册也可能随时被转移。这条线，暂时断了。

但她的目标，或许可以调整。

四爷……既然他注意到了这潭水，甚至亲自来搅动，那么，接近他，或者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是否比直接从常安或账册入手，更为有效？

当然，也更为凶险。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如同在绝壁上行走，退一步是深渊，进一步或许是另一道更险的崖，但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已经上锁的木箱，然后像一缕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只有风声。

她轻轻拨动门闩——德顺从外面上锁，并未闩死里面的门闩。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

她闪身而出，迅速融入黑暗，沿着来时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内宅潜回。

身后，那间不起眼的库房，重新沉入死寂的黑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锁孔里新换的铜锁，在偶尔掠过的微弱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坚硬的微光，默默地守着里面的秘密，以及今夜曾在此交织的、无人知晓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