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身边的张嬷嬷亲自来传话时，婉晴正对着窗外出神。院子里那株老梅树的最后几朵残花，在料峭春风里瑟瑟地抖着，终于坚持不住，打着旋儿飘落。

“二格格，福晋请您过去一趟。”张嬷嬷面上带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恭敬笑容，眼角细密的皱纹却绷得有些紧，眼神深处藏着审视。

婉晴心头微凛，起身应道：“有劳嬷嬷。不知额娘唤我何事？”她语气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张嬷嬷笑容不变：“福晋没说，只让您这会儿便过去。”顿了顿，又似不经意地补充，“雍亲王府上的苏公公也在福晋那儿，许是……有什么吩咐。”

雍亲王府。苏培盛。

这几个字像细小的冰针，轻轻刺了婉晴一下。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隐约的紧张：“苏公公？这……嬷嬷可知是为了何事？女儿……”她适时地流露出几分面对“贵人”时该有的无措。

张嬷嬷打量着她，似乎对她这份“无措”还算满意，语气略缓：“二格格不必惊慌，许是寻常问话。您只管随奴婢去便是。”话虽如此，她眼神里的探究却未减分毫。

“是。”婉晴低下头，理了理并无需整理的衣襟，对秋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下，自己跟着张嬷嬷出了门。

一路上，张嬷嬷不再多言，只在前头引路。婉晴默默跟在后面，心念急转。苏培盛，四爷胤禛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亲自来钮钴禄府？绝不会是寻常事。联想到库房那夜，那封被取走的信，四爷那句“孤另有处置”……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只是，为何会通过福晋传唤她一个庶女？是四爷的意思，还是福晋的某种安排？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福晋所居的正院。今日的正院似乎比往日更安静些，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雅的百合香，试图掩盖某种无形的紧绷感。

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坐在临窗的炕上，依旧是一身雍容的石青色常服，手里捧着一只珐琅彩手炉，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下首的绣墩上，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的太监。他穿着靛蓝色绸面长袍，外罩石青色坎肩，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中透着精干，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正是雍亲王府的管事太监，苏培盛。

婉晴一进门，便依规矩向福晋行礼：“女儿给额娘请安。”

“起来吧。”福晋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目光转向苏培盛，“苏公公，这便是小女婉晴。”

婉晴这才转向苏培盛，敛衽为礼：“婉晴见过苏公公。”

“格格快快请起，折煞奴才了。”苏培盛并未起身，只在绣墩上微微欠身还礼，动作流畅自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柔和又清晰的调子。“早闻钮钴禄府上的二格格娴静知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至极，却也让婉晴心头更沉。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女，何来“名不虚传”？这不过是场面话，真正的意图，还在后头。

“苏公公过誉了，小女愚钝，当不起。”福晋代为谦辞，又对婉晴道，“苏公公今日过府，是替雍亲王福晋传话。亲王福晋近来读了几卷佛经，有些心得，想着京中不少格格也喜读佛经，便想邀几位年龄相仿、性子安静的格格，过府一同参详参详，也算是春日里的一桩雅事。”

佛经？心得？雅事？

婉晴垂下眼帘，做出倾听状，心中却飞快盘算。雍亲王福晋，那位历史上以端庄贤德闻名的乌拉那拉氏（与眼前这位并非同一人），忽然要邀请“年龄相仿、性子安静”的格格过府论佛？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