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打量了她片刻，点点头：“果然是个齐整端庄的孩子。听说你平日喜读诗书，也看佛经？”

“回福晋的话，臣女愚钝，只是识得几个字，胡乱翻看，谈不上研读。佛经博大精深，臣女更是不敢妄言懂得。”婉晴声音清晰，语气谦卑。

“懂得谦逊是好的。”福晋语气依旧温和，“今日请你来，不过是想着春日闲暇，找几位性子投契的姑娘说说闲话，解解闷。佛经也不过是个话头，不必拘束。”

正说着，门外又有响动。赵嬷嬷出去片刻，引着两位年轻女子进来。一位穿着水红色琵琶襟旗袍，容长脸儿，眉眼娇俏，是某位宗室旁支的格格；另一位穿着豆绿色绣玉兰纹旗袍，圆脸杏眼，笑容甜美，是某位汉军旗官员家的女儿。两人年纪都与婉晴相仿，进来后先向福晋行礼，又和婉晴互相见了礼。

福晋笑着给她们互相引见，那位宗室格格名唤塔娜，汉军旗官员之女姓李，唤作明蕙。塔娜活泼些，明蕙则显得更为腼腆。

丫鬟们奉上香茶点心，皆是精致小巧。福晋起了话头，果然从手边一卷《金刚经》谈起，问几位格格可曾读过，有何心得。

塔娜抢先说了几句“色即是空”的套话，明蕙则小声说只跟着母亲念过《心经》，不敢妄解。轮到婉晴，她依旧低眉顺眼，只拣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浅显道理说了两句，比如“经中常劝人向善，明心见性”云云，语气诚恳，却绝无任何独特见解。

福晋听着，脸上温婉的笑意不变，时不时颔首，眼神却像最平静的湖面，映照着每个人的细微神态，不起波澜。

话题慢慢从佛经散开，说到近日京中的时兴花样，哪家戏班新排的戏好听，春日里何处景致最佳。塔娜话多，明蕙附和，婉晴则多是倾听，偶尔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措辞谨慎。

气氛看似轻松融洽，澄心斋内茶香袅袅，笑语晏晏。但婉晴始终能感觉到，福晋那温和目光下似有若无的审视，以及这间看似雅致的静室中，那份无处不在的、属于雍亲王府的、冰冷而精确的秩序感。

她像一个最称职的旁观者，将自己完美地嵌入这幅“王府福晋与年轻格格春日清谈”的画卷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直到门外再次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靛蓝色袍子的小太监无声无息地进来，在赵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嬷嬷神色不变，走到福晋身边，同样低语回禀。

福晋听罢，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瓷底与炕几接触，发出极轻脆的一声“叮”。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三位格格，最终，似是不经意地，在婉晴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温婉依旧，却似乎多了点什么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东西。

“前头王爷听说今儿有客，特意让人送了些新得的雨前龙井过来。”福晋语气如常，带着笑意，“说是给姑娘们尝尝鲜。”

丫鬟立刻上前，撤换茶盏，重新沏上热气腾腾的新茶。清冽的茶香顿时弥漫开来。

婉晴的心，却随着那茶香，轻轻沉了一下。

前头王爷……四爷。

他果然在。而且，以这种方式，宣告了他的“在场”。这杯茶，是赏赐，还是另一种无声的审视？

她端起那盏温度恰好的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光景。茶汤清亮，映出她沉静无波的眸子。

这雍亲王府的初窥，水面下的波澜，远比她看到的、听到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