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之行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钮钴禄府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漾开了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婉晴回来后,明显感觉到府内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些,也复杂了些。福晋待她虽依旧平淡,却偶尔会问起她的饮食起居,甚至让针线上人给她添了件春衫。嫡姐明玉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轻慢,更多了几分探究和隐约的不安。
婉晴依旧循规蹈矩,每日请安、习字、做针线,安分守己得像个真正的十四岁闺秀。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那盏孤灯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勾勒着什么,眼神时而迷茫,时而锐利。
库房那条线暂时被四爷掐断,雍王府的邀约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未知的风险。她就像困在蛛网边缘的小虫,能感觉到那黏腻危险的丝线,却暂时找不到挣脱或借力的方向。
直到这夜。
春寒料峭,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带来呜呜的轻响。婉晴睡得并不沉,白日里强行压下的纷乱思绪,在梦中纠缠成模糊的影。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近乎幻觉的“叩叩”声,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风声。
她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又是两声,比刚才略清晰了些,确实是从窗户方向传来,节奏短促,带着某种克制。
深更半夜,谁会来敲她的窗?
秋月睡在外间榻上,呼吸均匀,显然没有听见。
婉晴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挪到窗边。借着窗外黯淡的天光,她看到糊窗的棉纸上,隐约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不高,似乎……是个女子?
“谁?”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道。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同样压得极低的、略显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急切和惶恐:“二格格……是我,绣云。”
绣云?婉晴脑海中飞快搜索这个名字。似乎是……额娘(生母)从前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生母去得早,她身边的旧人除了一个奶嬷嬷被放出府,其余大多被打发到各处做了粗使,或是调到了别的院子。绣云……好像后来是在针线房做活?她怎么会深夜跑来?还这般鬼祟?
“绣云?你……何事?”婉晴没有立刻开窗,保持着警惕。
“格格……奴婢有要紧事,求格格救命!”窗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却又拼命压抑着,“是关于……关于姨娘(婉晴生母)的事!还有……还有格格您!”
生母?还有她?
婉晴瞳孔微缩。深埋的记忆被触动,那个早已模糊的、温柔而忧郁的女子面容,与眼前这扇冰冷的窗户重叠。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你且等着。”她低声说完,转身轻轻唤醒秋月,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外。秋月睡得迷糊,见状吓了一跳,立刻清醒过来,紧张地点头。
婉晴示意她守在门边听着外头动静,自己才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冷风立刻灌入。窗外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穿着深色粗布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惊惶,正是记忆中绣云的模样,只是苍老憔悴了许多。她一见婉晴,眼泪就滚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朝着窗缝磕头。
“格格!求格格救救奴婢!也……也求格格,千万小心!”
“进来说话。”婉晴侧身让开,“小声些。”
绣云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了进来,动作笨拙,显然吓得不轻。秋月连忙将窗户关好,又摸黑点了盏小油灯,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光线。
借着昏暗的灯光,婉晴才看清绣云脸上除了泪痕,还有一道新鲜的、红肿的指印,嘴角也破了点皮。
“你这是……”婉晴蹙眉。
绣云跪在地上,不住发抖,语无伦次:“格格……奴婢……奴婢本来在针线房好好的……前几日,张嬷嬷忽然把奴婢叫去,问……问奴婢还记不记得从前伺候姨娘时的事……”
张嬷嬷?福晋身边的张嬷嬷?
婉晴心中一沉,示意秋月给绣云倒了杯温水,声音放得更缓:“别急,慢慢说。张嬷嬷问什么?”
绣云捧着温热的粗瓷杯,手依旧抖得厉害,啜了一口水,才稍微镇定些,压低声音道:“她问……问姨娘当年病重时,可曾留下过什么东西?比如……书信,或者特别的物件?有没有交给过谁?还问……问奴婢,姨娘去之前,可曾单独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婉晴的呼吸微微一滞。生母去世时,她尚在稚龄,记忆模糊。只记得那段时间,生母缠绵病榻,屋里总是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人也日渐消瘦,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涣散。临终前,似乎屏退了旁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可具体说了什么,她早已记不清。只模糊觉得,生母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不舍,还有……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深深的忧虑和欲言又止。
“你怎么回答的?”婉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