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奴婢哪敢乱说!”绣云急道,“姨娘去得突然,奴婢当时年纪也小,只记得姨娘病中时常落泪,对着窗外发呆,确实没见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见什么生人来往……张嬷嬷听了,脸色不大好,又逼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就让奴婢走了。”
“那你这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绣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奴婢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可就在今儿个傍晚,奴婢下工回住处,路过花园假山后头,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了进去!是两个脸生的粗壮婆子!她们……她们掐着奴婢的脖子,问的还是那些话!说张嬷嬷问不出,就让她们来问!让奴婢仔细想,想不起来就……就把奴婢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她说到这里,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眼中满是恐惧:“她们还打奴婢……逼问奴婢,姨娘临终前,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格格您!”
婉晴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果然,不仅仅是针对生母的旧事,还牵扯到了她!
“你怎么说?”
“奴婢……奴婢当时吓坏了,只说……只记得姨娘去时,格格还小,除了些寻常的衣物首饰,没见姨娘给格格留下什么特别物件……她们不信,又逼问……奴婢实在不知,她们见问不出,才把奴婢扔在那儿,还警告奴婢,若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一个字,就立刻要了奴婢的命!”
绣云泣不成声,又猛地磕头:“格格!奴婢实在没办法了!针线房奴婢不敢回去了,怕她们再找上来!这府里……这府里怕是有人容不下奴婢了!求格格念在往日奴婢伺候过姨娘的情分上,救救奴婢吧!让奴婢……让奴婢在您这儿躲一躲,或者……或者想个法子,让奴婢出府去……”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油灯火苗一阵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婉晴沉默着,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绣云,看着她脸上的伤,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张嬷嬷,福晋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心腹。两个脸生的粗壮婆子……是福晋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人,借了张嬷嬷的名头?逼问生母遗物,甚至将矛头指向她这个当年稚龄的庶女……
生母一个不受宠的姨娘,能留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用上这般龌龊手段?
除非……那东西,关系到的,不仅仅是后宅阴私。
库房的账册……四爷的关注……福晋在雍王府那意味深长的敲打……还有此刻,对早已逝去的生母旧事的追索……
这些散落的点,在婉晴脑中飞快串联,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秋月,”婉晴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去把咱们存的伤药和消肿的膏子拿来,再找件你的旧衣裳给绣云换上。”
秋月应声去了。
婉晴弯腰,亲自将绣云扶起来。绣云的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你先在我这儿歇下,别出声。”婉晴看着她惊恐未定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明日一早,我想法子让你出府。”
绣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格格……您……您信奴婢?”
“我信你脸上的伤,和你眼里的怕。”婉晴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你要记住,今晚你没来过我这里,也从未对我说过这些话。以后无论谁问起,你只知道,姨娘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对我说过。明白吗?”
绣云用力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奴婢明白!奴婢死也不会说!”
“你脸上的伤,就说是不小心摔的。针线房那边……”婉晴沉吟片刻,“明日我找个由头,去跟福晋求个恩典,就说我屋里缺个做粗活的,看中你手脚还算麻利,将你要过来。先过了明路,再寻机会放你出去。”
这并不容易,一个不得宠的庶女,开口向福晋要一个针线房的丫鬟,哪怕是粗使的,也需有个合适的理由,且很可能引起注意。但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既能暂时保住绣云,也能将她放在眼皮底下,弄清那些围绕生母的谜团。
绣云又要跪下磕头,被婉晴拦住。
秋月拿了药膏和衣服回来,主仆二人帮着绣云处理了脸上的伤,换了衣裳,又让她在外间榻上与秋月挤一挤暂歇。
油灯被吹灭,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婉晴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绣云的到来,如同在原本就迷雾重重的深潭里,又投下了一块巨石。生母临终的秘密,像一道幽深的疤痕,本以为早已愈合,如今却被强行撕开,渗出陈年的脓血。
张嬷嬷,那两个粗壮婆子,她们背后是谁?福晋?还是……这府里,甚至府外,另有黑手?
而这一切,与她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与四爷胤禛的关注,与那库房中不见天日的账册,又有什么关联?
夜色如墨,将所有的秘密和危险都掩盖其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婉晴在黑暗中睁着眼,指尖冰凉。她知道,从绣云叩响她窗棂的那一刻起,自己已经被更深地卷入了这漩涡之中。退路,已经没有了。